第21章 嗡嗡震颤,簌簌而落
玄一迅速凑近,附耳低语。
“什么?”
朱高爔声音陡然拔高,周身气劲轰然炸开!
整座东宫嗡嗡震颤,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以他为中心,十步之内青砖寸寸迸裂,蛛网密布。
满堂众人胸口如遭重锤,呼吸滞涩,仿佛一只无形巨掌,已扼住咽喉。
别说他们这些寻常人了。
连玄一都面皮发烫,血脉奔涌如沸,咬紧牙关,拼尽全身气力硬扛朱高爔压来的威势。
殿下又精进了!光是那股子迫人的气场,就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指节发白,几乎要跪下去。
朱高爔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玄一肩甲,声音绷得极紧:
“你没骗我?”
玄一喉头一哽——当年血洗二十万军民,眼皮都不曾颤一下的杀神,竟为一个孩子的下落,手在抖,声在颤。
他哪敢再绕弯子,立刻答道:
“千真万确!只是末将不敢断言她究竟是谁。”
“属下细观,那姑娘眉眼轮廓,至少有七分像殿下;年岁也正对得上当年失散的小郡主。”
“末将不敢轻忽,连夜把她接回了燕王府。”
话音未落,朱高爔反手将长剑狠狠钉入青砖,人影一闪,已掠出东宫大门。
玄一长吁一口气,低头瞥向左肩——
那副由三百匠人轮番淬炼半月才成的暗纹玄甲,刀劈不裂、铳击不痕,此刻赫然印着五个深陷的指窝,边缘铠片微裂,泛着细密蛛网般的裂痕。
他苦笑摇头:这身甲胄陪他闯过七场死阵,没折在敌刃下,倒被殿下一把攥出了窟窿。
朱瞻基身上那股禁锢如铁的内劲,随着朱高爔离去,倏然消散。
他膝盖一软,直挺挺栽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太子妃张氏双腿早已麻得失去知觉,却顾不得揉按,踉跄扑到儿子身边,双手急急拍打他惨白如纸的脸颊:
“瞻基!娘的儿啊!快应一声!哪儿伤着了?说话啊!”
朱瞻基眼神空茫茫的,直勾勾盯着梁上雕花,耳中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进,什么也说不出。
玄一拔起地上那柄犹带余温的佩剑,走到太孙身旁,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今儿算你命大,躲过这一劫。”
“可你最好盼着——那孩子真是殿下的骨血。”
“若不是……你这条胳膊,还得原样奉还。”
……
再说朱高爔,一路疾驰至燕王府门前,脚步却骤然钉在石阶上。
他分明感到了——一股微弱却无比熟悉的血脉牵引,就在门后。
像一缕游丝,牵着他心尖最软的那块肉。
期待、惶恐、战栗、茫然……五味翻搅,搅得他胸腔发烫。
活过两世五十载,头一回尝到这种滋味,竟比当年登基时还要手足无措。
他深深吸气,抬手缓缓推开那扇朱漆斑驳的王府大门。
堂内古意盎然,檀香浮动。
小花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局促地坐在紫檀圈椅上,身子只敢虚搭半边,两手死死攥着裤管上破开的窟窿,指节泛白。
眼睛时不时往旁边案几上瞟——那碟绿豆酥刚出锅不久,酥皮金黄,甜香丝丝缕缕钻进鼻子里,勾得她喉头滚动。
上官嫣然立在她身侧,眉心微蹙,一脸无可奈何。
半个时辰前,玄一风风火火把这孩子塞进门,只撂下一句“请夫人好生照看”,便转身走了。
她问名字、问来历、问家在哪儿,小花只把头埋得更低,像只受惊的雀鸟。
劝她坐稳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端来点心,她连碰都不敢碰。
上官嫣然真被磨得没了法子。
“吱呀”一声,门轴轻响。
小花浑身一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倏地缩进桌底,蜷成一团,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朱高爔本还想着女儿的模样——这些年瘦了没?夜里怕不怕黑?有没有人好好教她念书?
可眼前这一幕,像根烧红的针,直直扎进他眼底。
寻常百姓家的闺女,听见开门声,顶多抬头看看;而她,本能地往桌下钻,头发油腻打结,糊住了整张小脸,衣襟上沾着泥灰与陈年油渍。
他心口一沉,疼得发闷。
上官嫣然见王爷回来,连忙福身:“奴婢见过王爷。”
朱高爔摆摆手,径直走到桌前,慢慢蹲下。
脸上挤出一点笑,有些生硬,却竭力放得柔和。
声音低得像怕惊飞檐下燕子:“出来吧,我是你爹,不会碰你一下。”
话音里裹着一丝绵柔内劲,如温水漫过冻土,轻轻抚平小花急促的呼吸。
或许真是血脉相牵。
她迟疑片刻,终于一点点挪了出来,小手还死死抠着桌腿。
朱高爔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拨开她额前乱发。
一张沾满尘灰的小脸露了出来——眉峰、鼻梁、唇线,处处透着他的影子,七八分相似,错不了。
唯有那双眼睛,怯生生的,像林间迷途的小鹿,盛满了惊惶与试探。
这一刻,朱高爔心口滚烫,喉头哽住。
十二年,杳无音信的十二年,他终于找到了!
“你叫什么?”
他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层薄冰。
“我……我没名字……孙姐姐……叫我……小花。”
她磕磕巴巴说完,垂下眼,手指绞着裤缝。
十二岁,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朱高爔指尖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咕噜——”
肚子突然叫了一声,短促又响亮。
小花脸色霎时煞白,条件反射般又往桌底缩,声音抖得不成调:“小花……不饿……别打……求您别打小花……”
朱高爔猛地攥拳,周身内力不受控地炸开,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落下。
她这话什么意思?饿了也要挨打?
是谁?!到底是谁,敢这样磋磨他的女儿!
剐三千刀,抽筋剔骨,挫骨扬灰,都不足以泄愤!
他闭眼,深深吸气,硬生生把那股冲顶的杀意压回丹田。
再睁眼,已是一片沉静。
他重新蹲低,声音更软:“不怕,这儿没人打你。出来,好不好?”
小花眨眨眼,竟真信了他,慢吞吞爬出来,目光不由自主黏在那碟绿豆酥上,眼巴巴地,像饿极了的小狗。
她从没闻过这么香的东西。
朱高爔拈起一块,递到她嘴边:“尝一口,甜的。”
她却往后一缩,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硬发灰的冷馒头,紧紧抱在胸前。
表面浮着一层灰蒙蒙的薄尘。
朱高爔抬手在小花眼前轻轻一晃。
仿佛在说:我吃这个,就挺好。
“那个先放放,尝尝这个——酥得掉渣、甜得沁心,入口即化,香得勾人。”
朱高爔接过小花手里那块干硬的馍馍,顺势把刚剥开油纸的绿豆酥递到她唇边。
小花眼睫微颤,像是被他嗓音里那点温软戳中了心尖。
小嘴微微张开,轻轻一咬——
什么滋味?
蜜糖似的甜,云朵似的软,还裹着一丝凉津津的豆香。
她不自觉眯起眼,嘴角弯起,腮帮子跟着一鼓一鼓,活像只偷到松子的小仓鼠。
这口酥,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推开了她从未见过的天地。
她舍不得咽,舌尖小心地托着,反复碾磨,细细咂摸;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却悄悄溜向朱高爔。
朱高爔只含笑,又把剩下半块送到她嘴边。
这回,小花胆子大了些,小牙一合,直接啃下一大半。
转眼间,整块绿豆酥便滑进了她肚子里。
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目光又飘向桌边那只青瓷盘,没吭声,只攥紧了衣角。
朱高爔立马端起整只盘子塞进她怀里,牵着她坐到窗边的圈椅上。
“慢慢吃,嫣然,沏壶热茶来。”
玄一嘴巴微张,愣在原地。
原来这小姑娘,真是殿下亲生的骨肉。
可……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朱高爔吗?
玄卫营里女卫不少,当年训练时,谁敢懈怠半分?
殿下从不讲情面——轻则厉喝,重则飞脚踹翻,一日不挨训都算侥幸。
哪见过这般俯身低语、眉目含春的模样?
朱高爔斜睨过去,眸光一凛,寒意如刀。
“杵在这儿当门神?还不滚去街上采买?”
玄一腿肚子一软,转身拔腿就跑,连袍角都带起了风。
不多时,上官嫣然捧来一杯热腾腾的茶。
朱高爔凑近唇边试了试温度,略烫。
指尖在杯沿虚虚一掠,茶汤的热气霎时敛了三分,恰到温润。
小花刚咽下最后一口酥,他便将杯子稳稳递过去。
她仰头,咕咚咕咚全灌进嘴里。
“好吃不?”
他抬手揉了揉她额前翘起的一缕碎发,又卷起袖口,仔细揩去她嘴角沾着的酥皮碎屑。
小花用力点头——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回尝到“性福”的味道。
“还饿不?我早差人上街买了,这就该到了。”
小花歪着头,眨眨眼:“买……是什么?”
她自小被铁链锁在暗室,别提上街,连院门都没跨出去过。
朱高爔并不急,声音放得更缓:“买啊,就是拿东西换东西。比如用米换馒头。可人家不一定缺米,咱就得先把米换成人人都认的‘钱’,再拿钱去换想吃的——这就叫买,懂了吗?”
小花似懂非懂,却认真点了头。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聊开了。她问得细,他答得实,句句不绕弯。
(https://www.balshuzhal.cc/ibook/39621/39621988/68472256.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u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alshu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