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世事难料,兜兜转转
瞾儿浑身一僵,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决绝。
她扑过去扶人,手刚碰到薛宁肩膀,就见她额角豁开一道深口,鲜血汩汩涌出,顺着眉骨淌进眼角。
可胸口还在起伏。
瞾儿指尖紫光腾起,正要施救——
却被朱高爔按住了手腕。
他迎上瞾儿惊愕的目光,缓缓摇头。
不必救了。
活着对她而言,已是凌迟;死,反而是松绑。
她心里早就熄了火,只剩灰。
救得了一次,救得了余生吗?
朱高爔转头吩咐朱高煦、汪曼青与玄卫,速将这些女子带出地牢。
他自己则默默守在瞾儿身旁,一言不发。
瞾儿双膝一软,跪坐在地,怔怔盯着薛宁渐渐冷下去的身体。
衣摆蹭上血泥,她浑然不觉。
地底之暗,远超她所有想象——原来人间最深的黑,不是没有光,而是光明明照得到,却偏偏绕开了这里。
她原以为自己幼年颠沛、流离失所,已是至苦。
却不料,有人比她更苦,苦得连哭都哭不出声,只能把眼泪咽回肚里,酿成毒。
她想不通:人怎么能把人,糟践成这样?
更想不通:应天是京师,是天子眼皮底下,竟也容得下这等活地狱?
那千里之外呢?荒村野镇呢?那些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地方,是不是也正有无数个薛宁,在铁笼里数着心跳等死?
“爹,爷爷……知道这儿的事吗?”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朱高爔静默良久。
“大概……略知一二。”
朱棣多疑,从不信谁彻底忠心。纪纲纵是他最锋利的一把刀,也从来只握半柄。
瞾儿仰起脸,直直望进朱高爔眼里,眼神清澈,却沉得令人心颤:
“那他为何不管?他是皇帝啊——一句话,就能把这些女人全拉出来,全救下来。”
这些日子,她终于看清了“皇帝”二字的分量:承天意,居九五,执生杀,代天牧民。天下万姓,皆是他子民。
既如此,为何对脚下这滩血,视而不见?
朱高爔抬手,轻轻抚平她额前一缕乱发。
“瞾儿,皇帝也是血肉之躯,不是神明。有些事,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
“纪纲虽禽兽不如,干尽伤天害理之事,可他也确实在替朝廷办事——替你爷爷查暗桩、清隐患、稳边关。”
“你看不惯,爹可以即刻砍了他,于我们无损。”
“可你爷爷杀人之前,先掂量的是:杀了他,会不会乱了朝纲?留着他,还能剜几颗毒瘤?值不值得赌这一局?”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凡人。凡人做事,讲权衡,论取舍。在他眼里,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轻重缓急。”
这番话,像一块冷石,狠狠砸进瞾儿尚未成形的世界里。
她第一次窥见帝王之心——冰冷、精密、不容情。
可她不愿信。
她挺直脊背,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问:
“爹,那若将来是我坐上那个位子……能不能改?”
朱高爔眉峰微扬,倒真没料到她会问得这般直白。
是啊,纪纲能横行,根子就在龙椅之上。
朱棣只是凡人,精力有限,耳目有限,手再长,也捂不住万里江山的所有窟窿。
他需要鹰犬,哪怕爪牙染血;他需要能吏,哪怕手脚不净。
真以为满朝文武个个清白如纸?不。
大多人袍子底下,都沾着洗不净的泥。
可若全揪出来,谁批奏折?谁征粮税?谁带兵戍边?
朝廷若散了架,大明,就真塌了。
可要是瞾儿真坐上龙椅,压根用不着这类人。
但凡嗅到一丝异动,立马斩草除根。
绝不会放任他们把爪牙伸出来。
“嗯,可瞾儿,登基可不是过家家。你若真有这心思,爹爹绝不拦你。”
“但爹得跟你掏心窝子说一句:一旦戴上那顶冕旒,天下人的饥饱冷暖、大明的气运沉浮,全系在你一人肩头。”
“那时重担压下来,能压得你脊梁发颤、胸口发闷,你得想透了再点头。”
“等你真坐在金銮殿上才明白,哪怕贵为天子,也常被逼着做自己咬着牙都不愿干的事。”
“就像你爷爷北征那会儿——军费吃紧,地方官吏层层加派,江南殷实些,勉强糊口;可西北贫瘠之地,百姓早断了粮,只能扒树皮、吞观音土续命。”
“你爷爷真不知道?他知道!”
“可他没得选。那些人嚼树皮还能喘气,边关将士呢?妻儿老小早被胡骑掳走,尸骨不知抛在哪儿!”
“他们就不是我大明的子民了?”
“还有前些年那个孔家,目中无人,专横跋扈,硬生生把天下读书人的脊梁骨都绑在自家马车上。”
“你爷爷何尝不想抄了他们满门?可不能动——这一刀下去,文脉断了,大明要花几十年、几代人,才能把断掉的根重新养活。”
“站得越高,眼见越远,顾虑越重。天子一句话出口,整座江山都跟着晃三晃。”
“皇位不是玩具,你想要,哪怕你是女儿身,爹也能替你争来。可这椅子一旦坐稳,想抽身?难如登天。”
“往后你还会被迫亲手推开至亲,签下自己恨透的诏书,咽下比黄连还苦的哑巴亏。”
“爹宁愿你当个自在郡主,春赏花、秋观月,不必日日盯着奏折熬红眼。”
皇位,是朱高煦兄弟们做梦都想攥进掌心的东西。
半生筹谋,步步惊心,谁生在皇家,能对那张龙椅不动心?
偏朱高爔,对它毫无兴致。
不止自己懒得碰,更不盼瞾儿去碰。
当皇帝太熬人。
但他只给建议,不替她画道。
人生是自己的路,瞾儿该踩哪块砖、跨哪道坎,得由她自己落脚。
她若真想登基,那就去试——
就算跌得鼻青脸肿,大不了推倒重来。
这天下千变万化,唯有一样铁打不动:地,必须姓朱。
他们父女寿数远超常人。以朱高爔如今修为,活过五百年,轻而易举。
在百姓眼里,他们已是半神之躯。
皇帝自称天子,奉天承运。
可天是虚的,权是实的;
神意不驳君令,神权与君权本是一体。
但若这江山改了姓,神权与君权便立时割裂。
君权迟早反噬神权——
这是朱高爔死也不能容的事。
瞾儿垂眸,看着地上薛宁的气息一寸寸散尽。
知道得越多,心里越空。
原来这世间,并非黑白分明,而是灰雾重重。
“爹,纪纲他们……最后会如何处置?”
朱高爔:“九族尽诛。”
瞾儿倏然抬头。
“连府里扫地的杂役、端茶的丫鬟,也要株连?”
朱高爔颔首。
“知情不报,便是同谋;没人管你是吓破了胆,还是被刀架着脖子。”
“瞾儿,帝王最在意的,从来不是百姓碗里有没有米,而是手里攥着的权柄,能不能攥得死死的。凡伸手想掰开它的人,一个都别想囫囵站着。”
今日,朱高爔把帝王那副冷硬如铁、不留余地的面孔,赤裸裸摊在瞾儿眼前。
心不够狠,骨头不够硬,坐不稳那把龙椅。
瞾儿想当皇帝?现在的她,差得远。
瞾儿失魂落魄地跟在朱高爔身后往上走。
牢里放出来的妇人,已被锦衣卫一一登记,分批送归家中。
朱高燧也已回禀朱棣,正往这边赶。
“老四,纪纲在城外藏了三千私兵,我手里的锦衣卫调不过来,玄卫借我使唤几天。”
朱高燧脸色仍泛着青白。
刚才去面圣,他早备好挨训挨骂,甚至挨板子。
谁知朱棣竟异常平静,只淡淡点出纪纲练兵造械的窝点,让他带人去清剿。
原来老爷子早就盯死了纪纲谋反的尾巴,只等他自个儿跳出来。
这份深不可测的算计,连亲儿子朱高燧,都忍不住后背发凉。
就算他们没撞破这事,纪纲刚掀旗,怕是连鼓点都没敲响,就被朱棣一巴掌拍成齑粉。
他们借老四之手铲除纪纲的盘算,八成也在老爷子眼皮底下演完了。
朱高爔招来玄一,命他领人随朱高燧即刻出发。
汪曼青等了许久,望着朱高爔和瞾儿走近,却迟迟不敢上前。
再迟钝,此刻也品出味儿来了——
这两人,绝非寻常贵胄。
身边站着的是汉王,是赵王;
太子体态臃肿、年岁不符;
方才朱高燧那一声“老四”,更是如雷贯耳。
燕王镇守云南时,他们就在当地行商。
一切线索,严丝合缝。
她终于看清:眼前这位,正是大明赫赫有名的永乐郡主,而朱高爔,正是当年靖难功臣、如今深居简出的燕王。
可她不过是个小城富商的女儿,真够格攀上这等门楣?
沉默良久的瞾儿,忽然开口。
“爹,我想去见爷爷。”
有些话,她得当面问清楚。
朱高爔轻轻点头——和老爷子好好聊聊,兴许真能解开瞾儿心里那团乱麻。
他转过头,目光落向汪曼青。
“汪姑娘,还没请教,你们来应天,是为哪桩?”
一听到朱高爔开口,汪曼青顿时挺直了脊背,眼睛也亮了起来。
“家父一直记挂着沐王府那档子事,执意要当面向燕王殿下道声谢,这才随岷王一道进京,顺道也想瞧瞧万国大典的盛况。”
“谁成想,您就是燕王殿下本人。”
世事难料,兜兜转转,竟撞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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