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天降神祇,威仪慑人
他刚偏过头,便见徐妙锦已蹲在瞾儿跟前,笑意盈盈聊得正欢。
她望着眼前这个眉眼冷峻、神态沉静的小女孩,心头一软,越看越像年少时的朱高爔——尤其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淡漠神情,简直如出一辙。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瞾儿的脸颊,声音温软:“你就是瞾儿?姐姐可是久仰大名啦。”
瞾儿并不排斥她身上的气息,又见这位“姐姐”与爷爷、爹爹言笑自然,便眨着眼问:“你是谁呀?”
徐妙锦瞧着不过十八芳龄,实则比朱高爔还年长几岁。
只因修为深厚,又常年服食驻颜丹,才将岁月挡在了门外。
幼时便以“大明第一才女”之名响彻金陵,连徐皇后年轻时被人赞为“女诸生”,到了她这儿,反倒被称作“女中魁首”。
琴棋书画信手拈来,医术更是独步当世;再经朱高爔时不时点拨些现代医理,更将古法与新识融会贯通。
若论此世医道,除朱高爔这个异数外,她便是当之无愧的执牛耳者。
她身子微微前倾,食指轻点下巴,略作思忖,眼角却悄悄瞟向朱高爔,忽而掩唇一笑,眼波狡黠:
“瞾儿,叫我徐姐姐就好。”
瞾儿歪着头打量她,心底隐隐觉得不对劲,本能地转头望向父亲求援。
朱高爔脸色一沉,一把将女儿拉到身后,语气干脆利落:
“别听她胡诌——她是你奶奶的的妹妹,你该叫姨奶奶。”
徐妙锦当场垮下脸。
自己明明还是个娇俏少女,怎的就成“姨奶奶”了?
她叉腰瞪眼,气鼓鼓道:
“喂,朱高爔!从小到大你可曾唤我一声‘小姨’?凭什么让她喊你姨奶奶?有本事你现在就叫我一声,我就答应让她这么叫!”
朱高爔翻了个白眼,懒得搭腔,牵起瞾儿转身便走——这女人一回来,准没安生日子。
徐妙锦气得腮帮子鼓起,猛地插进父女中间,一把搂住瞾儿肩膀,冲朱高爔扬起下巴,十足挑衅。
朱高爔黑着脸剜她一眼,可这招对厚脸皮的徐妙锦来说,跟挠痒无异。
她非但不怕,还故意朝他挤眉弄眼,吐了吐舌头,拉着瞾儿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
“瞾儿,姐姐刚回应天,连个落脚处都没有……你能收留我几天吗?”
她双手合十,眼睛忽闪忽闪,装得可怜巴巴。
中山王徐达之女、当今皇后胞妹,在应天城里竟没个住处?这话亏她面不改色说得出口。
瞾儿涉世尚浅,纵然近日勤学不辍,却从未真正见过人心幽微。
在朱高爔羽翼之下,更不曾遇过一个敢哄骗她的大人。
而徐妙锦偏偏是那种脸皮厚、胆子大、哄孩子毫不手软的主儿。
瞾儿毫无防备,轻轻点头:
“好呀,我家空屋子可多了,姨……徐姐姐,跟我回家住吧。”
她本想脱口叫“姨奶奶”,可抬眼就撞上徐妙锦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还有那只在她脸颊边晃来晃去的手指——
到底乖乖改了口。
“那姐姐可要谢谢瞾儿啦!”
徐妙锦欢喜地捧起瞾儿小脸揉了揉,还故意朝朱高爔挑了挑眉,牵着孩子一溜烟跑远了。
眼看快走出宴厅,瞾儿忽然顿住脚步,回身望向一直安静伫立的汪曼青与汪三金。
“汪姐姐,王叔叔,你们还不回去吗?”
此时万国大典早已散场,文武百官、各国使节,连那些闻风而至的商贾豪绅,都走得差不多了。
“这……这就走!”
汪曼青干笑两声,目光却不受控地飘向正朝这边走来的朱高爔。
汪三金早想拽她离开,她却硬扯出个由头:说是受燕王夫妇亲邀,礼数上总得当面致谢。
于是硬是拖着他,在此枯等朱高爔现身。
其实,不过是想再看他一眼罢了。
汪三金怎会不知女儿那点小心思。
但男人最懂男人的心思——就凭自家闺女这副模样,燕王眼下这般刻意疏离的姿态,早已把话说到骨头缝里了。
分明是不想沾上半点瓜葛。
可汪曼青却被情火烧昏了头,满心只惦记着扑向那簇明火,哪怕焚身成灰也甘愿。
汪三金不忍戳破真相伤她心,只得任她去撞南墙。
瞾儿一声“汪姐姐”,徐妙锦便抬眼细细打量起眼前人来。
果然是副天生丽质的好相貌,可那双眼睛水光潋滟、神思飘忽,像被风卷走的柳絮,落不到实处——又一个注定折翼的痴人罢了。
这样的人,她见得太多了。
汪曼青也留意到了这位牵着瞾儿的手、气度沉静的女人。
不单容貌更胜一筹,通身的气韵更是罕有:如凤栖高枝,从容不迫,举手投足皆透着与生俱来的笃定与锋芒。
汪曼青心头不由一紧,仿佛自己矮了半截。
尤其徐妙锦目光掠过时那一丝若有似无的审视,让她脊背发凉,指尖微麻。
瞾儿见两人默然对峙,忙笑着搭桥:
“徐姐姐,这是云南来的汪曼青汪姐姐。”
又转头朝徐妙锦一指:
“汪姐姐,这是我……”
话音未落,徐妙锦已含笑接口:
“徐家徐妙锦,和朱高爔一道长大的。”
她福了一礼,姿态端方,行云流水间尽是宫苑熏陶出的贵气。
汪曼青却从未习过这些规矩——家里哪有人要她弯腰?一时手足无措,只能僵硬地抬了抬手。
可那句“青梅竹马”,却像根细针扎进耳中,刺得她胸口发闷,敌意悄然浮起。
恰在此时,朱高爔缓步走近,朝她略一点头:
“汪姑娘还不回府?”
汪曼青心跳骤然失序,脑子霎时空白,早备好的体面话全飞了干净。
“啊……这个……燕王殿下,多谢今日邀我观礼万国大典。”
朱高爔轻笑一声:
“倒是我失礼了。今夜事出仓促,竟忘了提前知会你,吓着了吧?”
她慌忙摆手,脸颊滚烫:
“不不,这还是头一遭遇上这般惊心动魄的场面!能亲眼见证万国来朝,已是父女二人莫大的荣光。”
今夜亲眼所见他立于殿前,如天降神祇,威仪慑人,汪曼青心里那点悸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惶然与自惭。
他是大明燕王,是百姓口中活生生的神明。
而她呢?汪家大小姐?在云南尚有些分量,在整个大明疆域里,怕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不过是运气使然,比寻常路人多了一次照面的机会罢了。
这样的自己,真敢奢望攀上那样的星辰?
朱高爔微微颔首:
“明日是瞾儿册封郡主的大典,汪姑娘若愿再来,守门侍卫已认得你,自会放行。今夜早些歇息吧。”
汪曼青眸中倏然亮起一抹光:
“一定到场!郡主的册封大典,我绝不错过。”
朱高爔略一拱手,便转身离去。
徐妙锦牵起瞾儿的手,笑意温婉:
“汪姑娘,我和瞾儿先回燕王府了。得空,欢迎来府上坐坐。”
话音未落,两人已追上朱高爔脚步。
三人并肩而行,月华如练,洒在青石路上,影子融作一处,恍若一家三口。
汪曼青怔怔望着那三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手指不自觉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直到那身影彻底消融于夜色深处,才缓缓松开。
三人走在归途上。
徐妙锦一路与瞾儿低语不断。
一直沉默的朱高爔忽然开口:“刚才,你是有意的?”
徐妙锦方才那番话,他字字入耳,只是不动声色。
她脚步微顿,旋即如常前行:
“不是正合你心意么?”
她反问一句,不答却已答。
的确,这也是朱高爔心底的盘算。
对汪曼青而言,痛快一刀,好过拖泥带水耗尽心力,终落一场空。
他不再多言,转而俯身问瞾儿:
“瞾儿,你觉得你爷爷如何?”
瞾儿仰起小脸,虽不解其意,仍认真答道:
“爷爷很好呀!待我极亲厚,教我时从不急躁;他更有本事,能把偌大一个江山理得井井有条……”
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朱高爔静静听着,眉宇间光影流转,神色难辨。
徐妙锦侧目凝视身旁的他,若有所悟。
看来,你当真是变了。从前那个斩钉截铁、不留余地的朱高爔,如今竟也学会踟蹰了。
这一夜,注定无眠。
穿飞鱼服、执火把的锦衣卫踏着月色穿街过巷,叩响一扇扇朱门。
抄家、锁拿、灭族——动作干脆利落。
血未拭净,刀已出鞘,直奔下一处府邸。
应天城里,隐约浮动着铁锈般的腥气,连天上那轮明月,都被染得泛出暗红。
皇宫深处。
朱棣独坐乾清宫内,一灯未燃。
目光空茫,落在案头那叠奏折上。
月光斜斜一照,纸角赫然几个墨字:“太子少师姚广孝绝笔”。
小鼻涕早将奏折呈上,可朱棣至今未启封。
它就静静躺在那里。
是不敢掀开?还是不愿掀开?
或许,两者皆有。
此生唯一懂他的人,终究走了。
东宫内。
朱瞻基脚步踉跄,一把将昏迷的孙若微轻轻放上床榻。
请来宫中御医为孙若微诊视。
太子妃张氏守在床边,眉心拧成结,目光一瞬不离那张苍白却安详的脸。
好端端去赴万国大典,怎就被人抬着回来了?
老御医垂眸凝神,三指轻搭在腕上,屏息细辨良久,才缓缓撤手。
他替孙若微掖好袖口,将她微凉的手臂轻轻放回锦被之下,动作稳而轻,像怕惊扰一场未醒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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