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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傀儡将


指尖触碰到陈峰额心的那一瞬间,监护仪上的波形猛地跳了一下。

那道绿色的线原本平稳地画着均匀的弧线,像潮水一样规律地起伏,却在女人指尖落下的同一秒突然向上蹿升,波形变得陡峭而尖锐,然后迅速回落,拉出一条长而低的谷底,再弹起来时节奏已经完全乱了。

监护仪没有发出警报音,但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心率从七十多跳到了九十多,又在一两秒内落回六十,然后再次攀升。

女人收回了手指。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从一枚熟透的果子上摘走一只蚂蚁,指尖离开皮肤时没有带起任何痕迹。

陈峰的额心皮肤上连一个红点都没有留下,但她的指腹上沾了一点极淡的灰白色粉末,粉末在她收回手指的过程中逐渐消散在空气里,像冰屑在体温下融化。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然后把手套重新戴回去,动作不紧不慢,把每一根手指都套进对应的指套里,拉平整,再压了压边缘。

做完这些,她转身朝病房门口走去,步伐和来时一样均匀,经过护士站时没有偏头,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等在电梯门前,白色的护士制服在晨光中折射出柔和的哑光。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进去。门合拢,楼层数字开始向下跳动。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晨光仍然从窗口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色,监护仪的心率数字在八十二左右稳定了下来,呼吸频率也回到了正常范围。

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床上的陈峰面色依然正常,呼吸均匀,平静得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陈小雨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买的速溶咖啡,纸杯壁烫着手心,她一边走一边低头喝了一口,在拐过护士站时看了一眼608病房的门,确认它关着,然后继续走过去。

她推开门的时候咖啡还冒着热气。

她看了一眼监护仪,数字正常,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脸色正常,呼吸正常。

她走到床边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看着陈峰的脸,过了很久才移开视线。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赖敬之来了。

他手里拿着那块罗盘,进门时步伐很快,神色倒还算平稳。

他走到病床前站定,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点头说了一句"恢复得不错",然后习惯性地把罗盘托在掌心,准备确认一下方位。

就在他把罗盘端平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僵住了。

罗盘上的指针没有像往常那样稳定地指向某个方位,而是在剧烈地抖动,幅度大得像要挣脱轴心的束缚,整块罗盘的木质外壳都在跟着微微震颤,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赖敬之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峰,目光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移开,沿着他的身体向下扫了一遍,然后停在额心的位置。在普通人的眼中,那里什么都没有,皮肤完好,没有任何异常。

但在赖敬之的眼中,一缕极淡的黑气正从陈峰的额心向外渗透,那黑气细得像一根蛛丝,从皮肤下面缓缓升起来,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像被什么力量牵引一样朝着门口的方向飘去,在飘过门框时消散干净。

赖敬之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往后撤了半步,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声调陡然拔高:"坏了!"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到了病床旁边,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悬停在陈峰额头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另一只手上的罗盘指针仍在剧烈摇晃,完全失去了指向功能,像是被某种强磁场彻底干扰了。

陈小雨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的咖啡纸杯被她放在床头柜上的动作带倒了,褐色的液体沿着桌面流淌下来,滴落在白色地砖上,洇开一小摊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理会那些,两步跨到病床另一侧,看着赖敬之的动作,看着陈峰的脸:"我哥怎么样?"

赖敬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掌心的热量正通过那只悬停的手传导到陈峰额头的皮肤上。

他能感受到那股黑气在他掌下挣扎,像是在抗拒他的介入,它的阻力并不大,但带着一种黏稠的韧性,像一根被油浸透的丝线,滑腻得难以抓住。

他加了几分力,手掌往下压了不到半寸,那根黑气丝线在他掌下扭曲了几下,然后收缩回去,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拽走了一样,迅速隐没在皮肤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赖敬之的手掌继续悬停了大约十秒钟,确认那黑气没有再渗出来,才慢慢收回手。

他的手臂垂落在身侧时有些轻微的颤抖,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掌心里全都是汗。

他转过头看着陈小雨,脸上的表情比刚才镇定了一些,但眼底深处那层忧虑没有完全退去:"有人来过。"

陈小雨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病房里没有任何明显的痕迹,窗台上没有脚印,门锁没有被撬过的迹象,床头柜上的水杯、药瓶都还在原位。她开口:"谁来过?"

"我不知道是谁。但在你哥的额心,有一道将头的咒印。这种咒印来自降头术中最毒的一支,将头一旦种下,施术者不需要再跟受术者有任何接触,咒印会在体内慢慢生长,像树根一样向下渗透,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侵蚀人的元气。你哥现在还没事,因为他的底子比普通人厚很多,这道咒印刚种下去不久,还在潜伏期。但如果不及时处理……"

他没有说完。

陈小雨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她的指节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她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能破吗?"

赖敬之把那块还在抖动的罗盘放在床头柜上,用一只手按住它不让它移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平复了心底翻涌的某些东西,然后开口:"能破,但不简单。将头的施术者必须在一定的距离内维持咒印的活性,他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重新催动一次咒印,否则它会慢慢减弱直至失效。我需要在施术者下一次催动咒印的时候找到他的位置,顺着那道咒力的踪迹追过去,在他施法的瞬间截断他。但这一段时间里,你哥会越来越虚弱。降头术讲究的是一个'耗'字,它会把你哥的精力一点一点抽干,等他耗得差不多了……"

他再次停住了。

陈小雨说:"等他耗得差不多了,会怎样?"

赖敬之看着她的脸,声音低了两度:"人会从睡梦中直接停止呼吸。"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监护仪的滴答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那声音规律而冷漠,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计时器在倒数着什么。

陈小雨的呼吸声很轻,她站在病床另一侧,目光落在陈峰的脸上,一直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把目光移开,转向窗外。

"谁干的?"

赖敬之说:"能种将头的降头师,在整个南洋不超过三个人。你哥得罪过的人里面,有谁跟南洋那边的降头圈子走得近?"

陈小雨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太子集团请了四面佛。四面佛被抓以后,他的师门会不会来寻仇?"

赖敬之的表情微微凝滞了一下,他的嘴角往下压了一线:"四面佛的师门……他的师兄在泰缅边境一带被人叫九头怪,是真正的将头高手。如果九头怪到了港岛,今天来病房的人……恐怕已经不是人了。"

陈小雨转头看着他:"不是人?"

"将头里有一种手段叫傀儡降,把施术者的意志注入另一具身体里,让那具身体成为他的使者。来种咒的人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意识在那一刻完全被取代了,等咒印种下去之后她才会恢复正常,但那段记忆会被永久抹除。所以即便你找到了那个人,也说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陈小雨听完这段话,重新把视线落回陈峰脸上。

他没有醒,但他的眉头在刚才那一瞬间微微皱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做了一场不太愉快的梦。

陈小雨伸手想碰一下他的额头,手指在距离他皮肤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不确定自己碰上去会不会给他带来更多的负担。

她把手收了回来。

赖敬之把罗盘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指针的抖动已经减弱了一些,但仍然不稳定。

他把它托在掌心感受了一下,然后说:"我需要在附近布一道阵,把将头咒印的蔓延速度压住。这道阵能撑三天,三天之内我必须找到九头怪施法的位置。如果他在这三天里催动咒印,我就能顺着那道咒力找到他。但如果在三天内他没有催动……"

"三天后呢?"

"三天后你哥体内的咒印会长到更深的位置,到时候再想拔出来就难了。而且施术者可以选择提前催动,如果他急于求成,可能在今晚或者明天就动手。"

陈小雨没有犹豫:"你布阵。需要什么跟我说,我来安排。另外,我要知道今天早上六点到七点之间,所有进出过这家医院的人。护士、医生、清洁工、家属,全部过一遍。"

她没有用"可能",也没有用"大概",她的措辞非常确定,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把整个时间线推算过了一遍,然后把结论直接说出来。

赖敬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走到病房角落的柜子前,从随身带来的布包里掏出几样东西。

黄纸、朱砂、一枚铜钱、一根白线,还有一小块磨得光滑的桃木片,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浅红色光泽。

他把这些东西在床头柜上摆开,开始调配朱砂。

陈小雨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陈峰,他的眉头已经舒展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面色仍然正常,像只是沉浸在某个安静的梦境里。

但陈小雨知道那不是梦,那是在消耗。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清晨的消毒水气味还浓着,几名护士正在护士站交接班,有人手里端着豆浆,有人正在对着电脑录入夜班记录。

陈小雨的步伐很快,从护士站经过时没有放慢速度,径直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时,她看见了瘦猴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领子立着,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陈小雨的时候愣了一下:"大小姐,这么早下来?大钢哥那边……"

"进去再说。"

陈小雨没有解释,侧身从他身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合拢之前她补了一句,

"猴哥,你上去找赖先生,他在608,需要帮忙打下手。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瘦猴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里面他看见了某种他见过几次的东西,那种眼神在陈峰被偷袭住院的那天晚上他也见过,平静、镇定,但底下有一层东西在烧,烧得无声无息。

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朝走廊那边快步走去。

电梯门合拢,数字开始向下跳动。

陈小雨走出医院大门时晨光已经完全亮开了。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公交车在站点靠站又起步,骑自行车的市民从她面前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朝街道两侧分别看了一眼,然后朝左拐,走进了早高峰的人流之中。

混在街上的行人里几乎不显眼,但她走过的地方,空气似乎比别处凉了那么一点点,在逐渐升高的夏日晨温中,像一道看不见的冷痕拖在她身后。

太子大厦三十七楼,VIP-A房间里的窗帘仍然拉得严严实实。

九头怪坐在地毯上,面前的陶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他闭着眼,手指搭在碗沿上,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念诵的内容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他睁开了眼。

碗中的水面有一瞬间出现了极轻微的波动,像有看不见的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然后迅速平复。

他看了水面一会儿,嘴角那层干裂的皮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闭上了眼。

房间另一侧的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白色护士服,躺在床上时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闭着眼,呼吸平缓。

她的口罩摘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唇色有些发白,眼角有干涸的泪痕,但她睡着的样子很安详,像是把什么都忘了。

窗帘缝隙间一线晨光照进来,落在地毯的绒面上,把陶碗的边缘映出一道细长的亮弧。

九头怪的嘴唇一直没有停过,那声音低得像耳语,在紧闭的房间里盘旋往复,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虫鸣,一声接着一声,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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