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陈峰醒来
陈峰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亮透。
他花了一点时间来确认自己在哪里。视线从天花板上那条细长的灯管槽开始,沿着墙壁往下移到窗帘的边缘,再落到床头柜上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透明塑料水杯和半盒没开封的纸巾。这里是医院。
他想撑着自己坐起来,右臂用力的时候肋下传来一阵闷痛,像是肌肉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牵扯了一下,不算剧烈,但足够让他动作滞了一拍。他放弃了这个尝试,重新把后脑靠回枕头上,偏过头来看着门口的方向。
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透进来的走廊灯光线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一种他熟悉的环境——港岛医院。他认出了天花板角落那台老旧空调机的外壳上贴着的绿色标签,几个月前他还在隔壁病房住过。
他没来得及思考自己是因为什么住进来的。念头转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陈小雨端着一只保温碗走了进来。她看见他醒了,表情变了一瞬——那变化来得快去得也快,像冰面上掠过的一道裂纹,还没来得及扩散就重新冻住了。她把保温碗放在床头柜上,在那只塑料水杯旁边,然后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来,坐定之后才开口:“醒了?”
“醒了。”陈峰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沙哑得多,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一遍,每一个字都带着毛糙的边缘,“几天了?”
陈小雨低头把保温碗的盖子拧开,里面是白粥,还冒着薄薄的热气。她用勺子轻轻搅了一下,然后端起来递到他手边,他说不清那是因为几天没进食身体在正常反应,还是因为什么别的东西,但他还是接过了勺子,慢慢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白粥没有味道,米粒已经熬得几乎化成了糊状,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涩,但胃里暖了起来。
陈小雨等他吃了小半碗才开口说话:“你睡了五天。四天前九头怪来种了将头,赖敬之护住了你,我和他找到太子大厦逼断了咒根。咒印断了之后你一直在恢复,身体指标一天比一天好。医生说今天或者明天应该会醒,果然醒了。”
陈峰听完这段话,把勺子放回碗沿上,靠在床头,看着她。
“太子大厦。”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谁做的?”
“林长发。他请了四面佛,四面佛被抓之后他通过中间人从曼谷请了九头怪过来——四面佛的师兄,玩将头的。他在你住院第二天早上派人来病房种了咒,赖敬之护了你一程,我带他去找了林家父子,九头怪的布袋被破了,咒印断了,林长发也认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整理好的汇报材料,每一个事实点都摆得很清楚,没有多余的形容词,没有情绪渲染。但陈峰听出了她说“我带他去找了林家父子”那六个字时,语句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间隙,像一个人走夜路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脚底微微晃了一下又重新稳住,没有摔倒,但那一瞬间的失重感是存在的。
他没有追问细节,而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淡金色的晨光里。
“你一个人去的?”
陈小雨沉默了一拍。
“带了赖敬之,还有瘦猴在后面接应。”
“太子大厦的安保。”
“林荣在门口拦了一手,六个人,带枪的。我打伤了其中一个,打空了第一把枪的弹巢,换了第二把。林长发在办公室里,没动手。九头怪下来之后破了布袋,咒根一断就走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个跟旁人无关的故事。陈峰看着她的侧脸,晨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右半边脸上,把她颧骨和下颌的线条照得格外分明,她比他记忆中瘦了一点,下巴的轮廓比以前锐利了,眼窝下面有一层薄薄的青色,不明显,但他一眼就看见了。
“你几晚没睡?”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轻到像水面上的一层油膜,不仔细看根本捕捉不到:“每晚都睡了。”她没有接后面的问题,只是把保温碗端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
陈峰看着她,没有再追问。他把目光重新移向窗外,楼下的街道上有早市摊贩在推车,有人正在把一筐筐青菜从货车上卸下来,铁架和车厢碰撞的声响从十几层楼下传上来变得模糊而遥远。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靠岸,船首的红色漆面在朝阳下反着光,像一小块被点燃的铁皮浮在水面上。
“林长发的事你处理到哪一步了?”他问。
陈小雨:“他认了,但没有实质证据。九头怪走了,四面佛还在金公主地下的储物室里关着,但他不会开口咬林长发——他跟我们之间没有直接往来记录,钱走的是中间人的路。林长发在港岛经营了二十年,根比你我想象的深,你躺在床上的这五天,他虽然没有再动手,但他也没有垮。”
“董成的事。”
陈小雨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他。她想了片刻,然后说:“董成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你说我睡了五天。五天足够发生很多事。”
陈小雨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某种默认。“董成是荃湾那边的一个小头目,手下二十来号人,平时代人收保护费,偶尔帮人运货。你住院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他第三天晚上带了十二个人来金公主踩场子,想从我这边分一杯羹。我带瘦猴过去打了招呼,他没当场走,但后来我让瘦猴去他的窝点清了一次场,他手下四个人被扔了海。董成本人当晚去了新界,我还在摸他后面的线。”
“后面有线?”
“他那种级别的人不会自己突然决定来踩金公主的场子,一定有人在后面递了话。有可能是林长发方面的余党,也有可能是别的人。太子大厦的事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港岛这边盯着你的眼睛不止一双两双。”
陈峰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窗外那艘货轮已经靠岸了,码头上的吊臂正在缓慢转动,把一只巨大的集装箱从船舱上方吊起来,悬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然后稳稳地落在码头平台上,激起一阵细微的尘土在阳光中飘散开来。
“你休息。”他说,“今晚别来了。”
陈小雨抬起头来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我让人来换班,你回去睡一觉。你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这几天一直在撑着,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停顿了片刻,然后低下头,把保温碗的盖子拧回去。“好。我今晚不来,但我明天早上会来。”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晨光从窗口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在病房门板上拉出一道清晰的剪影,线条干净利落,带着这些天白天黑夜独自行走积攒起来的硬度和厚度。“哥,你回来了就好。”
她说完这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沿着瓷砖地面向电梯方向移动,节奏比正常走路慢了一点,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之后步伐反而变得不那么急了。
陈峰重新靠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条细长的灯管槽。
他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又慢慢握拢。手指屈伸的幅度不算大,力道也不算足,每一次收拢和张开他都认真看着,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身体仍然听使唤,确认那些被咒印侵蚀过的肌肉和神经正在一寸一寸地回到他手中。
他放下手,目光再次转向窗外。
(https://www.balshuzhal.cc/ibook/37425/37425871/65226989.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u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alshu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