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和头酒
陈峰出院那天，港岛的天气闷得像一口没揭盖的蒸锅。
他从医院正门走出来的时候，台阶下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一辆灰色的七座商务车。
瘦猴靠在皇冠车的前引擎盖上。
陈峰走到皇冠车旁，瘦猴拉开后座的门，他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医院大门，汇入街道上缓慢流动的车流中。
车子沿着湾仔道向东行驶了大约十分钟后停了下来。
陈峰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不是回金公主的路。
“去哪？”
瘦猴从副驾驶座上侧过头来：“洛哥早上打的电话，说要你过去一趟。没说具体什么事，就说你出院了先去他那边坐坐。”
陈峰没有再问。
在一栋灰白色的旧式办公楼前停稳。
雷洛的办公室在三楼。
“坐。”
陈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雷洛从窗边走过来，在他自己的办公椅里坐下，把茶杯搁在桌面上一沓文件旁边，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陈峰。
“气色还行。”
“躺了十天，除了吃就是睡，气色再不好就说不过去了。”
雷洛嘴角动了一下，那算不上笑，更像某种对这回答的短暂认可。
他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目光从陈峰脸上移到窗外，又移回来：“你住院这段时间，港岛的事没少出。你派人扔了几个人下海，我帮你压住了；阿贵从日本带人进港岛，你发悬赏令把他逼走了；太子大厦那边林长发一直没有动静，但我知道你的人在二十四小时盯着他。这些事我都知道，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陈峰没有接话。
他坐在那里等着，知道这些话后面还有一个“但”。
雷洛果然说出了那个字：“但，我不能再让你这么搞下去了。”
陈峰的目光抬起来，落在雷洛的脸上，安静地看了他两秒。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那种陈峰式的、不卑不亢的平稳：“洛哥，你想说什么，直说。”
“我要你停手。”
雷洛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度，
“你跟林长发之间的过节，我知道谁对谁错。他先动的手，你反击了，这道理在哪儿都说得通。但你现在把整个港岛的局面搅得不太平了。荃湾那边你清了董成和梁老五，油麻地和铜锣湾你让人过了水，沙田的罗老板也下去了，阿贵被你逼走之后他背后的人会不会再来谁也不知道，林长发被你逼到墙角还在等着反扑。你现在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拉紧一点就会断。”
陈峰靠在椅背里，双手放在扶手上，目光平视着雷洛的眼睛，语气没有变，但节奏比刚才慢了一拍：“洛哥，你觉得我现在停手，林长发就会停手吗？你以为他不动作是因为他怕了我？他不是怕，他是在等。等我把弦松下来。我在这根弦上绷着，他就不敢动。我一旦松了，他立刻就会咬上来。”
雷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不快“所以我才叫你来。”
“你不想停手，林长发也不想停手，你们两个人都在等着对方先动，但这中间的时间里，整座港岛都在被拖下水。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让你单方面收手。我叫你来，是因为我已经把所有社团的人叫来开会了。”
陈峰的眉心动了一下。
“开会？”
“今晚八点，在旺角一家酒楼。我把港岛所有叫得出名字的社团头目都请了，荃湾的、油麻地的、旺角的、铜锣湾的、深水埗的、新界的，一共十几个，能来的都来了。林长发也来。”
雷洛说着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峰，看着窗外楼下街道上逐渐密集起来的车流。
“我要你和他坐到一张桌子上，把话说开。”
“洛哥，你觉得一张桌子能解决问题？”
“解决不了。”
雷洛转过身来看着他。
“但一张桌子能让所有人看见你们坐在同一排位置上。能让那些观望的人知道你和他之间的冲突暂时被按住不表。能让你停下来喘一口气，让他也喘一口气。至于喘完这口气之后你们怎么再动手，那是你们的事。至少在这顿酒喝完之前，不要让我在港岛的地面上再看见有人沉海。”
雷洛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把续过的茶杯放在桌面右侧：“今晚八点，旺角鸿运酒楼二楼。你带瘦猴过来就行了，别带太多人。林长发也只带他儿子和两个随从。酒楼内外我会安排人守着，谁都不许在桌上动家伙，谁动了，我就抓谁。”
陈峰站起来，动作不快，但也没有拖泥带水。
“八点，鸿运酒楼。我会到。”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来：“洛哥，你压得住局面吗？”
雷洛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从茶杯上方平视着陈峰的背影：“压不住也得压。不然这港岛就不是我的地盘了。”
傍晚六点半的时候，旺角开始热闹起来。
瘦猴把车停在鸿运酒楼旁边一条窄巷里，熄了火但没有拔钥匙，让引擎怠速转着，空调吹出微凉的风。
陈峰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着酒楼门口的灯箱招牌已经亮起来了，
“鸿运酒楼”四个字用红色霓虹管弯成，在暮色中泛着暖融融的光。
门口停着几辆车，有黑色的、银灰色的、深蓝色的，车牌号他大部分都认得，油麻地水哥的别克、荃湾新上位的坤仔的宝马、铜锣湾华叔的老款皇冠、深水埗黎老四的黑色奥迪，加上林长发那辆挂双号牌的奔驰，几乎停满了酒楼门口那一片能停车的位置。
人已经到齐了。
陈峰伸手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鸿运酒楼二楼的包间比普通茶餐厅的包厢大了将近一倍，正中一张直径大约两米五的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桌面上摆了十几副碗筷和几瓶尚未开封的白酒，瓶身标签在顶灯下泛着温润的白色反光。
人已经坐了一圈。
他认出了在座的每一张脸，坐在他斜对面的林长发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他旁边的林荣穿着一件深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一颗，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根被拉直的尺子。
林长发看见陈峰走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陈峰在主位旁边那张空椅子上坐下来。
雷洛坐在正中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只茶壶和一只空杯。
他等众人都落座了才开口，声音被他的烟嗓打磨成一种粗粝但清晰的质地：“今天叫各位过来，没别的意思。就是吃顿饭，喝杯酒，聊聊港岛的天气。最近港岛的海风太大，吹得人不舒服，我这边也不好做事。”
他说完看了陈峰一眼，又看了林长发一眼，然后伸手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我先干为敬。”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陆续有酒杯端起来的声音。
林长发先端了杯，然后陈峰端了杯，然后其他人也跟着端了。
玻璃碰撞的叮当声在桌面上接连不断地响起来。
雷洛重新坐下，把空酒杯搁在桌面上：“今天这顿饭，吃完了就算翻篇。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谁再动手，给我一个面子，至少提前打个招呼。这顿酒之后，该做生意做生意，该走货走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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