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家书
洞内。
一盏马灯挂在岩壁上。
火苗微微跳动,将简陋的木床和蹲在床边的陈峰映得忽明忽暗。
陈峰伸手入背囊。
将手术器械一样样取出来,码在铺了消毒纱布的木箱上。
手术刀、止血钳、持针器、羊肠线、碘酒棉球、无菌盐水瓶。
动作有条不紊。
接着,他将露营灯打开,挂在崖壁凸起处,调整好角度。
拍了拍手,戴上消毒手套,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小王:
“我要开始清创了,你帮我按住他的肩膀,别让他动。”
“好!”小王点头,绕到木床另一侧,双手稳稳按住程永胜的肩头。
陈峰拿起碘酒棉球,在程永胜后背的烧伤创面周围仔细擦拭消毒。
烧伤面积不小。
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椎。
边缘的皮肤已经坏死,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组织。
木梁砸落处的淤紫更加触目惊心,脊椎两侧的肌肉肿胀得老高。
“程同志,我现在要清理烧伤的坏死组织,会有些疼。”
陈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你忍一忍。”
程永胜趴着,侧脸贴在床板上,闷声道:“放心,我忍得住。”
陈峰不再多说,攥紧手术刀,刀尖落在烧焦的皮肤边缘。
手腕轻轻一沉,刀锋切过坏死组织,鲜血从切口渗出来。
程永胜的身体微微绷紧,手指攥住床板边缘,手背上青筋凸起。
陈峰动作极快。
刀尖沿着烧伤边缘划出一道弧线,将坏死的皮肤和肌肉组织逐层剥离。
每切一刀,他都用盐水冲洗创面,然后再下下一刀。
切下来的焦黑组织被放在一旁的搪瓷盘里,堆成一小堆。
小王看着那些焦黑的皮肉。
看着陈峰专注的侧脸。
看着他左臂上那道随着动作微微牵动的伤疤,胃里翻涌了一下。
他赶紧把视线移开,深深吸气。
清创完毕,陈峰开始处理脊椎压迫。
他用手指沿着脊椎两侧摸索,找到肿胀最严重的位置。
没有透视设备,他只能凭经验和手感来判断。
指尖按在胸椎第八节附近时,能明显感觉到肌肉下有一块不正常的凸起。
是血肿压迫神经,还是脊椎移位,他无法完全确定。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必须先释放压力。
陈峰取过手术刀,刀尖再次落下。
这一次切口更小,也更精确。
他切开肿胀处的皮肤和皮下组织,一股暗红色的淤血从切口涌出来。
他用止血钳夹住纱布探入切口,小心的吸去淤血。
然后换生理盐水反复冲洗。
程永胜的呼吸粗重起来。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床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但他始终咬着牙,没有出声。
陈峰用镊子轻轻探了探脊椎。
骨头没有明显移位,主要是血肿压迫神经。
他松了口气,将淤血彻底清理干净后,用羊肠线逐层缝合切口。
针尖穿过皮肤,带出羊肠线,再穿过另一侧,打结。
每一针都稳,每一结都紧。
创口缝合完毕,他在上面撒了磺胺粉,用纱布覆上。
又加固了一层固定脊椎的夹板绷带。
【叮!恭喜宿主成功救治历史人物,获得1点荣誉值】
【当前荣誉值82/200,距离升级还需118点荣誉值】
【叮!恭喜宿主获得特殊能力:家书寄梦】
【此能力尚在冷却之中,无法使用,冷却结束时间未知】
陈峰听罢,心中翻了翻白眼:这狗系统,搞什么飞机....
程永胜偏过头,看着陈峰,声音沙哑:“同志...谢谢你...”
陈峰摆摆手:“你是因为救人才受伤的,我救你是应该的。”
程永胜还想再说什么。
陈峰轻轻按住他的手背,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刚做完手术,你现在需要休息。”
“政委还在外面等着,我先去报个平安。”
说完,轻轻拍拍程永胜的手背,转身朝洞口走去。
....
洞外。
赵刚见陈峰掀帘出来,立刻迎上前去,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陈峰笑着点头:“手术顺利,程永胜同志已经脱离危险。”
赵刚长长舒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懂朝鲜语的战士,伸手扶住踉跄起身的俊浩,用朝鲜语道:
“程永胜同志已经脱离危险了。”
俊浩听着。
那双一直倔强睁着的眼睛里,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啪嗒啪嗒掉下来。
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快步走到陈峰面前,膝盖一弯又要往下跪。
陈峰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看着俊浩那双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俊浩指指帘子,又指指自己的胸口,嘴里急切的说着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懂朝鲜语的战士上前翻译:
“陈医生,他说,他想进去看看程永胜同志,问可不可以。”
陈峰低头,看着俊浩那双满是恳求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牵住俊浩那只冻得通红的小手,转身朝洞里走去。
俊浩跟着陈峰走进去,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洞里的灯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还挂着泪痕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俊浩走到木床边,低头看着趴在那里的程永胜。
程永胜的背上缠满绷带。
夹板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椎,裸露的手臂上还有几处烧伤的红痕。
俊浩看着那些伤,嘴唇开始发抖。
然后,他扑了过去。
不是扑在程永胜身上,而是扑在床沿上。
他双手抓住床板边缘。
额头抵在粗糙的木板上,肩膀剧烈耸动着,嘴里不停说着什么。
声音闷在床板下,含糊不清,可那语气里的愧疚和感激,不需要翻译。
懂朝鲜语的战士跟进来。
蹲在俊浩身旁,侧耳听了片刻,抬起头看向程永胜:
“他说,对不起,是他的错。”
“他不该跑回去,不该让您受伤。”
“您的伤全是因为他。”
程永胜侧过头,看着跪在床边的俊浩。
他还在说着,声音越来越哽咽。
战士翻译过去:
“他说,要是您因为救他出了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不配让您为救他受伤...”
“他求您原谅他...他说从今以后,他会用一辈子来报答您...”
程永胜听完,轻轻摸了摸俊浩的脑袋。
粗糙的手指穿过俊浩细软的头发,像拂过一片刚冒出头的草芽。
“不用道歉。”程永胜的声音沙哑,却努力放得很轻:
“换作其他人,我也会救。”
“跟你没关系,别往心里去。”
战士将话翻译过去。
俊浩抬起头,泪眼模糊的看着程永胜。
“你很勇敢。”程永胜看着他,嘴角艰难的挤出一丝笑意:
“你冲回来想把我从火里拖出去。”
“那根木梁压着我,你拽不动,可你没松手。”
“相当于你也救了我,因此,你不用为此自责。”
听着战士翻译的话,俊浩的眼泪淌得更凶了。
战士看着程永胜,解释起来:
“俊浩的父母死了,奶奶离世之前,留下一枚铜平安锁锁。”
“他怕铜平安锁被美军飞机给炸没了,所以才跑回去的。”
程永胜听着,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
赵刚接口:
“俊浩姑婆收留了他,但姑婆也有自己的孩子要养。
“这孩子一直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所以把那枚铜锁看得比命还重。”
“他怕要是连铜锁也没了。”
“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他在这世上就彻底成了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洞内安静下来。
程永胜看着俊浩,看着那张被烟熏得花里胡哨的小脸。
看着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里藏着的不安。
那种不安他见过。
在那些刚入伍的新兵脸上见过。
在那些失去家人的孩子脸上见过。
在战火里活下来的每一个人脸上,他都见过。
怕自己不重要。
怕自己不被需要。
怕自己成了别人的累赘。
程永胜看着俊浩,声音沙哑,却很郑重:
“我没有弟弟,只有一个妹妹。”
“你愿不愿意...认我当哥哥?”
战士愣了一下,随即翻译过去。
俊浩愣住。
他瞪大眼睛看着程永胜,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无声的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床板上。
然后,他拼命点头。
点得又快又重,好像怕慢了一秒,这份从天而降的好意就会消失。
他扑上前,把脸埋在程永胜没受伤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呜呜呜....”
程永胜拍着他的背,动作很轻,怕弄疼这个刚认下的弟弟。
陈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
赵刚亦是这般。
俊浩姑婆站在洞口,看着俊浩趴在程永胜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抬手抹了抹眼角,嘴角却弯着。
....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喜奎掀帘进来,身后跟着数人。有男有女。
领头的是苏玉卿,如今已是文工团的一员。
她穿了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头发用布帕包着,脸上还带着赶路的风霜。
“政委!”王喜奎向赵刚敬礼。
苏玉卿等人紧随其后敬礼。
赵刚摆摆手,给好奇打量俊浩的王喜奎解释起来。
陈峰颇为意外的看着苏玉卿及其身后的姐妹:
“苏姑娘,你们怎么来了?”
苏玉卿笑着解释:
“我们是来慰问前线战士的,听说这儿有伤员,顺道过来看看。”
“还带来了程永胜同志家里的信。”
程永胜闻言,有些难以置信:“我...我的信....”
王喜奎看着程永胜,解释道:
“苏玉卿同志他们去了军部,得知你在这儿执行任务,便赶了过来。”
“我知道你受了伤,被送到这里治疗,就往这里赶。”
“路上正好碰见苏玉卿同志他们,便一起来了。”
苏玉卿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走到床前,双手递向程永胜:
“程永胜同志,给。”
程永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撑着手肘坐起来,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顾不上。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激动,接过那封信。
信封是土黄色的牛皮纸,边角有些磨损,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
他小心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纸有两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不算好看,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是程父的手笔。
“永胜吾儿:见字如面。
家里一切都好,你莫要挂念。
今年冬天虽冷,可咱家屋顶重新修整过,不再漏风了。
村里分了粮,你娘做了你最爱吃的腌萝卜,满满一坛子。
等你回来就能吃上。”
你妹妹今年考上了县里的中学,村里人都说咱家出了个女秀才。
她说等她念完了书,也要像你一样,报效祖国。
你娘嘴上骂她不知天高地厚,背地里却高兴得偷偷抹眼泪。
你在前方打仗,一定要多加小心,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你不用惦记家里,我和你娘身子骨都还硬朗,妹妹也懂事听话。
你只要好好报效国家,就是对家里最大的孝顺。
永胜,爹知道你仗打得苦。
可你记着,国家有难,你替咱家出了一份力,爹打心眼里觉得脸上有光。
不管你在哪儿,不管多久才回来,爹和你娘都等着你。
等仗打完了,咱一家四口,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程永胜看着信,嘴角慢慢弯起,眼泪却无声淌了下来。
一滴落在信纸上,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止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苏玉卿,声音沙哑却满是感激:
“苏同志...谢谢你...谢谢...”
苏玉卿摆摆手,犹豫着开口:
“程同志,其实这封信...是好久之前的。”
“因为美军频繁轰炸后方运输线。”
“这封信在路上耽搁了很久,一直没能送到。”
“最近后方防空拦截接连取胜,运输线重新打通了。”
“...另一封最近写的信,同这封积压的旧信一起到了。”
程永胜惊喜不已,期待的看着她。
苏玉卿冲他挤出笑容,伸手入怀。
陈峰注意到苏玉卿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心头不由一紧:
苏姑娘在鬼子枪口下都面不改色,眼下怎么...
难道这第二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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