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车门里

从法院回到公寓的时候，院长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像是她端着杯子的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

看到苏语迟和余淼推门进来，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判了？”

苏语迟换了鞋，把外套挂好：“还没有，还在审理中，没当庭宣判。”

院长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那句话的形态比她预想的更模糊一些。她松开手指，把手放回膝盖上：“那……会不会判得轻？”

苏语迟走到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来：“应该不会，韩律师准备的证据链很完整，聊天记录、监控、时间线都能对上，法官那边应该会酌情考虑从重。”

院长的目光从茶几上那杯凉茶上移开：“那就好。”院长感觉比较松懈了。

余淼从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出来，放在院长手边，顺手把那杯凉茶端走了。

苏语迟看着院长低头喝茶的样子，安静地坐在对面，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

第二天上午，余淼开车送院长去医院打抑制针。

苏语迟坐在后座，院长坐在她旁边，车窗外的街景平稳地向后移动，余淼开车一向很稳，变道打灯，刹车不急，拐弯也不猛。

电台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是本地一个音乐频道，主持人的声音在歌曲间隙插进来，语调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篇不用赶着读完的稿子。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双向四车道的主路。

前面车流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余淼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距离前车大概两三米的位置停稳。

她往前看了一眼，车流排成了一条长队，两侧的车辆开始往旁边车道并道。

“前面出事了。”她把手刹拉起来，转头往后看了一眼后座，“我下去看看情况。”

苏语迟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她没有下车，从前挡风玻璃看出去，前方大概五六十米的位置停着几辆双闪的车，中间有一辆白色电车的车身横在路面上，车头挤进了右侧一辆灰色轿车的侧面，车门下沿有一道明显的凹陷。

余淼走了一段距离，方向明确地往车辆那边走去，苏语迟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她绕过前面的车辆，停在白色电车旁边。

然后她站在副驾驶的车门前面弯腰往里看了一眼，没有立刻直起身。

过了几秒，她快步往回走，跑到苏语迟那侧的车门旁边，车窗没有完全摇下来，她的声音从车窗缝隙里挤进来：“里面有人，被卡住了，出不来。驾驶室门变形了，打不开。那个凹陷刚好卡在B柱的位置，从外面推不开。”

苏语迟听她说完，没有犹豫，解开了安全带。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院长：“王阿姨在车上照顾你，别下来。”

院长点了点头，没有拦她们：“你们小心些。”

苏语迟推开车门下了车，绕过前面几辆车的车尾，走到那辆白色电车的主驾驶一侧。车门从外面看是锁死的，门板被挤压之后向内变形，缝隙收窄了大约两指的距离。她隔着变形的车窗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刚好看到驾驶座上的人。

那人的侧脸被安全气囊的白色粉末覆了一层，头发散着，有几缕垂在脸上。苏语迟一开始没有立刻认出来，直到那个人偏了一下头，目光隔着玻璃跟她的视线碰到了一起。

是林溪。

那个眼神停了一下，像是也没料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看到苏语迟。然后林溪把目光移开了，垂到方向盘上，手指还攥着方向盘边缘，指甲盖发白。

余淼弯下腰往车窗里看了一眼，也认出来了，她直起身，压低声音：“你认识？”

苏语迟没有回答，但那一个停顿本身就算答案。

她收回目光，低头检查了一下车门的变形位置，又抬头看了一眼驾驶座的A柱结构。B柱没有明显溃缩，但主驾侧的车门铰链可能是错位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周围，车流还在缓慢绕过事故路段，有人停下拍了照，有人站在路边看。

她看到路对面停着一辆出租车，后座有个男人在打电话，语气急促，像是在报警。

苏语迟又看了一眼驾驶座，里面那个人没有呼救，也没有拍打车窗，只是坐在方向盘后面，一只手还攥着方向盘边缘。她弯腰，隔着车窗喊了一声：“你能不能往副驾那边挪一下？这边的门打不开，但从副驾那边应该能出去。”

里面的人没有动，苏语迟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也短了一些：“动一下。”

林溪的手指从方向盘上松开了，慢慢往副驾的方向挪了一点，车门内侧的变形成了一扇向内弯曲的金属屏障，但副驾一侧的车门没有完全卡死，铰链还能活动。

苏语迟绕到驾驶座那一侧，伸手拉了一下门把手，车门开了约一掌宽的缝隙，然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侧过身，余淼从后面跟过来，伸手卡进门缝里，两个人的手搭在同一扇车门上，用力往外拉了一下。

车门弹开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空间够一个人侧身挤出来。

林溪从座位上侧过身，一只脚先踩到地面上，另一只脚卡了一下，被安全带的金属扣缠住了。她低头解了一下，手指在安全带上滑了几次才解开。然后她整个人从车门缝隙里挤出来，站在了路面上。

她站直之后没有立刻动，像是需要先确认自己的腿还在正常工作。她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擦伤，血珠渗出来但没有往下流。白色的安全气囊粉末粘在她的毛衣领口和袖口上。

苏语迟已经退开了两步，站在车尾的位置，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余淼也退开了，站在苏语迟旁边。

林溪站在车门旁边，像是站了很长时间都没能把自己从那个位置挪开，目光落在苏语迟身上，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苏语迟看了她两秒，把目光移开，转头对余淼说：“走了，院长还在车上等。”她说完就转身往回走了，步伐快，没回头。

余淼跟在她后面，也没有回头。

林溪站在车门旁边，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穿过车流的缝隙，走回那辆停着没动的黑色轿车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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