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病房
回程的路选了老路，国道两侧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绿相间的颜色在午后的光线下铺得很远。
苏语迟靠着车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休息。
车里安静，小何坐在副驾驶低头刷手机，李叔握着方向盘，车速不快，路面上偶尔有一辆货车从对面驶来，带起一阵风，把路边油菜花的茎叶吹得朝同一方向倾斜。
苏语迟感觉到车子在慢慢减速。她睁开眼，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前方路口的绿灯正在闪烁，李叔提前松了油门，让车子滑行到停止线前。
车子停稳的时候，苏语迟看到左侧的直行车道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也在减速，准备在路口停下，那辆面包车的速度降得比正常的刹车慢了一些，像是驾驶员在犹豫要不要加速抢黄灯。
绿灯变黄，黄灯变红。路口两侧的车辆同时停稳，行人从斑马线对面走过来，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人走在最前面，车里的孩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体衣，小手从遮阳棚下面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两下。
然后她听到了引擎声。
不像正常的起步声，是那种油门踩到底之后发动机发出的、持续的、没有间歇的嘶吼。声音从右侧车道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不该在城市路口出现的速度冲过来。
苏语迟转头看向右侧，看到一辆深灰色的SUV正从右侧车道高速接近路口，车速明显远超限速，车头微微上翘，像是司机直到最后一刻才踩下刹车，但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滑行的那一段距离已经来不及了。
那辆SUV没有在停止线前停住。它冲出了路口，车头正对着李叔那辆车的右侧，苏语迟看到那个方向——深灰色的车头在视野里快速变大，挡风玻璃上倒映着路口的红绿灯和对面建筑的外墙，像一个被拉伸了的、正在逼近的静帧画面。
她听到李叔喊了一声什么，声音很短，像是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单音节的提醒，但她没有听清内容，然后那辆深灰色的SUV撞了上来。
撞击的声音很闷，像一声被压缩过的雷，半秒钟之后玻璃碎裂的声音才追上来，像是从远处跑过来补位的。
苏语迟的身体被安全带勒住，但冲击力让她的头往前甩了一下，又弹回座椅。车窗玻璃在右侧的方向碎裂成蛛网状，但没有完全脱落，那些裂纹从撞击点向外放射，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张被突然拉紧的网。
车内一阵剧烈的颠簸，连续的几次，像是车子被撞击之后又撞上了什么东西才停下来。苏语迟感觉到自己的头磕在了车窗框上，嗡嗡作响。她闭上眼睛，那阵嗡嗡声没有停下。
再睁开眼的时候，车已经停了。车厢是倾斜的，右侧比左侧低，像是车轮卡在了路肩的凹陷里。
安全气囊没有弹出来，因为撞击的位置偏右后方，但苏语迟感觉到了，自己的头靠在车窗框上，玻璃碎片落在她的肩膀和膝盖上，有些嵌进了外套的布料里，还好没有刺进皮肤。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比平时快，但还能自主呼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能动，指甲缝里没有血迹。她转头看副驾驶的方向，小何歪在座椅上，安全带的锁扣还卡着，她的头靠着车窗，额角有一道血痕，血正顺着眉骨往下流，滴在灰色的座椅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苏语迟喊了一声小何，没力气把音量提上去，但小何动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从嗓子里发出一声迷糊的、像是回应又像是无意识的声响，她侧过头来看着苏语迟，眼神还没完全聚焦。
小何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被安全带勒着，透不出来。
李叔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比平时低，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语迟，小何，你们别动，我已经打了电话了。”
苏语迟听到他按手机屏幕的声音，屏幕碎了，按了两次才亮起来，他报了路口的地址，然后报了车牌号，声音平稳，但尾音有一些压不住的上扬。
她靠在座位上，把目光从碎裂的挡风玻璃里透出来的天空移开，闭上眼睛。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
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白色的涂料和一条从墙角延伸到灯座附近的细长裂缝。日光灯管灭着，窗外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面上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细线。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氧气混合的气味，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塑料管贴着皮肤的地方微微发痒，她尝试抬手去碰，手刚抬到半空中就被人轻轻按住了。
她转头，看到赵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赵姐的领口翻起来半边，头发有些散乱，像是很久没有梳理过了，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很久之后那种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眼周肿了一圈，眼袋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不少。她的手按在苏语迟的手背上，温热的。
苏语迟张了张嘴，氧气罩把声音闷在塑料和皮肤之间。她发出的声音很轻，像一根快用完的笔芯在纸面上划过去的动静：“小何和李叔呢？”
赵姐俯下身凑近了一些：“他们都好，没什么大事。小何轻伤，腿上缝了几针，额头那一道也处理了，人清醒着，能说话。李叔手臂骨裂，要住几天院，但意识清醒，没有内伤。你放心，他们都没事。”
苏语迟听完那几句话，一直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了一些。她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再说话。
余淼坐在床的另一侧，位置比赵姐靠后一些，外套还没脱，领口内侧露出一截深色的毛衣边沿。
她的眼睛也是肿的，鼻头有些红，手里攥着一杯水。
她的目光从苏语迟脸上扫过，又落在赵姐手背上，像是正在用视线完成一段对话。
赵姐看了余淼一眼，幅度很小，但苏语迟注意到了。
赵姐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叩了一下，余淼到了嘴边的话打了个转又收了回去。苏语迟的目光从余淼脸上移到赵姐脸上，又移回余淼身上。
苏语迟没有追问，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天花板上。
不到三分钟，病房的门被推开了，门外的两个人没有等门完全打开就同时侧身挤了进来。
林婉清走在前面，风衣的扣子没来得及系，下摆在膝盖处翻动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她看到苏语迟脸上的氧气面罩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拦住了半步，但很快又恢复了速度，走到床边她弯下腰，手搭在床沿上，握着苏语迟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是凉的，指尖微微发抖，没有哭出声，但眼眶红得像清晨被露水浸透的枫叶，她握着苏语迟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开口。
沈知行跟在后面，他没有像林婉清那样直接走到床边。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那件衬衫的领口翻折了一边，这和他平日任何时候的装扮都不一样。
苏语迟看着他们，氧气罩下面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爸妈，我没事。”
林婉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握着苏语迟的手，那颗眼泪顺着她脸颊的纹路滑下来，落在被子的边沿，洇开一个深色的、不大的圆点。
沈知行站在床尾，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从苏语迟脸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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