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我想看的
那人摸了摸脸上的伤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在码头扛活的时候碰见两个日本兵,他们嫌我挡了路,一个用枪托砸了我的脸。
我没倒,他就又砸了一下。
我还是没倒。”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后来他们走了,我找郎中缝了六针。
线还没拆,我就来了。”
场院上安静了一瞬。
老槐树上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在村口的屋檐上,歪着头往下看。
猴子站在陈宇身后,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宇把视线从那个伤口上移开,重新扫了一遍这十三个人。
他没有直接说留下或者不留,而是转过身朝方大个子招了招手。
方大个子把烧到头的烟卷从嘴里拿下来扔在地上用脚碾了,几步走了过来。
“先把人带进场院,给他们弄点水喝。
走了两天的路,不管收不收,不能让人渴着。”陈宇说完又看了一眼老郭。
老郭一直站在井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锅盖,实际上锅盖已经被他擦了三遍了。
他朝陈宇点了点头,转身从井里提了一桶水上来。
十三个年轻人在场院中间或站或坐,有几个实在撑不住了在井台边上坐下来,用手捧着木桶里舀出来的凉水喝。
那个师范学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了擦碗沿才喝,动作不紧不慢的。
猴子把陈宇拉到指挥所门口,压低声音说:“队长,这十几个人,咱们收了?营房倒是勉强能挤一挤,但粮食——”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咱们上次缴获的粮食加上旅部拨的,够咱们自己吃到开春。
多十三张嘴,撑不到那时候。”
陈宇看着场院上那些喝水的人,没有说话。
那个脚趾从布鞋破洞里露出来的半大孩子正蹲在井台边上,双手捧着碗,喝水的时候喉结一上一下地动,碗里的水洒了一些在他膝盖上,他浑然不觉。
“粮食可以想办法。
这些人——”陈宇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他们能从即墨走两天走过来,能打听路找到这里,就不是来混饭吃的。”
石柱子从场院上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有点为难:“队长,我刚才问了几句。
里面有几个会说自己的名字,有几个连大字都不识一个。
那个穿学生装的倒是读过书,但他说自己扛了半年货,胳膊上倒是有把子力气,但枪肯定没摸过。
还有那个最小的,问他多大,他支支吾吾不说实话,后来旁边的人说他刚满十六。”
“十六。”陈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嗯。”石柱子挠了挠后脑勺,“比他妈我当年当兵还小两岁。”
陈宇从指挥所门口走出来,站在场院中间。
那些喝水的年轻人都放下碗站了起来,有几个不自觉地挺直了腰,那个师范学生把衣襟上沾的一根草屑摘下来扔掉了。
陈宇没有废话。
他走到这群人面前站定,声音不大,但场院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要参军。
我这里是打鬼子的地方,不是过家家的地方。
你们走了两天的路找到这里,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但机会不是白给的——所有人要过筛子。
筛不过的,给你们一顿饱饭,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他说完看着这些人的脸。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那个高个子年轻人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
师范学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脸上带伤口的汉子把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一道不像是笑的表情,然后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开裂处渗出来的血珠。
当天傍晚,陈宇把老郭和石柱子叫到指挥所里。
桌上的油灯点起来了,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左右摇晃,三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地跳动。
“明天一早开始筛。”陈宇把一张纸推到桌上,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先过三道坎。
第一道,体力。
第二道,服从。
第三道——”他抬头看了看石柱子,“我要试他们的底。
试他们到底为什么来。”
老郭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桌上:“怎么试?”
陈宇站起来走到窗口,透过糊着桐油纸的窗户往外看。
场院上,那十三个年轻人被暂时安置在场院角落一顶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帐篷是从旅部带过来的旧帆布帐,打了几个补丁,但勉强能挡风。
帐篷里没有点灯,但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明天告诉他们,第一道筛子——把场院南面那块洼地填平。
那地方我去看过,面积不小,坑坑洼洼的,雨季一来就积水。
让他们用铁锹和箩筐,从村西头的土坡上取土挑过来填。
什么时候填平什么时候算过。”
石柱子吸了一口气:“队长,那块洼地——”他顿了顿,“前两天咱们自己人去看过,说有将近两亩。
要是就靠这十三个人用铁锹和箩筐填,不知道要填到什么时候。”
“就是要让他们填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宇转过身来,“筛子上面的孔越小,筛出来的东西越细。
体力活谁都能干,能不能干完、干不完的时候怎么表现,那才是我想看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场院上就响起了老郭的声音。
老郭的声音平时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但他喊人的时候嗓门一放开了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都起来!日头还没出来就躺着,鬼子打过来的时候你们也躺着?”
帐篷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那个高个子年轻人第一个钻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单褂子,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被清晨的冷风一激全起来了,但他没有回去加衣服,而是跑到井台边上用桶里剩的凉水洗了一把脸。
水从脸上流下来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他打了个激灵,然后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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