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五更天起
孩子摇头,他又把那半块窝头塞到孩子手里。
“拿着。
你比我小,还在长。”
孩子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咀嚼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像是想把这一口多嚼一会儿。
陈宇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他们吃饭。
石柱子端着一碗糊糊走到他旁边:“队长,下午还让他们继续填?那地方就是十三个人填三天也填不完。”
“填不完就填不完。”陈宇把碗里的糊糊喝干净,碗底在墙上磕了两下,“我要的不是他们把洼地填平。
我要看的是他们填不平的时候怎么办。”
下午的太阳比上午更毒。
虽然是十月的天,但海边的日头直晒下来,盐碱地上反射上来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土道上扬起的尘土比上午更大了,每个人脸上都蒙了一层黄灰色的土,汗水从额头流下来在尘土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师范学生的脚步明显比上午慢了。
他抬筐的胳膊在微微发抖,但他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背什么口诀。
后来石柱子从他旁边走过的时候听清楚了他念叨的是日语的五十音图,回来跟陈宇说了,陈宇没有表情,只是多看了那个师范学生一眼。
那个脸上带伤的汉子挖土的动作越来越快。
别人累了会放慢节奏,他反着来,越累越快,锹头砸进土里的力道也越大,像是跟那块土坡有仇。
有一锹下去碰到土里埋的一块石头,锹刃崩了,火星子溅到他手背上,他甩了甩手,换了一把锹继续挖。
半大孩子抱箩筐的姿势已经从抱着变成了顶着,把箩筐顶在头顶上,两只手扶着筐沿,走起路来像一个移动的小土丘。
他有几趟走得歪歪扭扭的,差点撞到土道旁边堆的石头上,但他每次都稳住了。
傍晚,陈宇把所有人叫到指挥所门口。
十三个人在暮色里站成一排,每个人的脸上、身上、头发里全是土,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糊在皮肤上,干了以后像一层硬壳。
有几个人的手掌心磨破了,用撕下来的布条缠着,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陈宇没有说什么客套话。
他走到这些人面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走到师范学生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你叫什么?”
“姜文轩。”师范学生挺直了背,“姜子牙的姜,文气的文,气宇轩昂的轩。”
“记得你上午把所有人分了组。
你怎么想的?”
姜文轩愣了一下,然后用他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效率最大化。
挖土速度比运土速度快,如果所有人都各自挖自己挑,运土的人在路上花的时间太长,挖土的人挖出来的土堆在那里没人运。
三组轮换可以让挖土和运土的速度匹配上。”
“你以前管过人?”
“在学校的时候带过体育课的热身操。”姜文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过跑操的人不需要抬土。”
陈宇走到高个子年轻人面前:“你呢?你叫什么?”
“王满仓。”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但站得很直,肩膀打开来,胸脯挺着,手掌上缠着的布条正在往下滴汗水和血水的混合物,“家里三代都是打渔的。
我爹的船被鬼子的汽艇撞翻了,人没了。
我娘病了半年也跟着去了。
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寄在我叔家。”
陈宇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没有追问下去。
他又走到那个脸上带伤的汉子面前。
汉子没等他问,自己开口了:“我叫孟铁柱。
青岛码头扛活的。
脸上这口子是鬼子打的。
我爹死得早,我娘给日本人开的纱厂里做工,去年纱厂锅炉炸了,人没了。
我没什么牵挂的,就是想打鬼子。”
他说话的时候纱布还按在脸上,但语气平平的,像在报菜单。
陈宇走到那个半大孩子面前。
孩子仰头看着他,眼睛在暮色里闪着一点光。
“你多大了?”
“十六。”孩子说得很快,快得不自然。
“说实话。”
孩子的嘴唇抖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十五。
虚岁十五。”
“叫什么?”
“梁小满。
小满那天生的,我爹就给起了这个名。”
“这么小来当兵,你爹舍得?”
梁小满抬头看着陈宇,眼睛里的那点光忽然变得更亮了:“我爹和我哥去年都被鬼子抓去修炮楼了。
冬天修炮楼,冻死了好多人。
他们俩都没回来。
我娘哭瞎了一只眼。
家里剩我一个能走路的,我就来了。”
场院上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的芦苇荡在风里沙沙的声音。
老槐树上的灰喜鹊又叫了两声,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暮色越来越浓,把场院上这些灰头土脸的人笼在一层淡淡的紫色里。
陈宇退后两步,对着这十三个人说:“你们今天干了一天的活。
土填了多少我看在眼里。
但今天这个不算筛子,明天才算。
明天一早五更天起来,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他说完转身进了指挥所,留下十三个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
姜文轩推了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王满仓把手上缠的布条又紧了紧,孟铁柱把按在脸上的纱布拿下来看了看上面的血迹,然后又按回去。
梁小满蹲在地上揉自己那只破布鞋里露出来的脚趾头,趾甲缝里全是土。
猴子走到帐篷旁边,往里面多铺了几捆干草。
“队长说明天才算,那今天的都不算。”他把干草拍松了,“赶紧睡吧,明天五更天起,晚了队长真能不带你们。”
帐篷里的人躺下了。
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睡着。
黑暗里能听见有人翻身时干草簌簌的声响,有人手掌上磨破的水泡破了,疼得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咬着牙把声音咽回去。
梁小满蜷在最角落里,把那双破布鞋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眼睛睁着,透过帐篷的破洞看着外面夜空上的星星。
第二天五更天,天还是黑的,场院上已经响起了陈宇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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