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振翅
洛阳皇宫,一座偏僻阁楼内。
唐姬抿了抿干枯的嘴唇,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困在这里多少天了。
起初她还能靠数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几缕光来判断晨昏。
但到了后来,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快没了,哪还有心思去记什么时辰。
饥饿。
这种东西,她在未入宫前只听家里的老仆妇说起过。
说是荒年的时候,城外那些百姓会刨树根、啃观音土,最后肚子胀得像鼓一样死去。
她那时候刚满十三岁,正被弘农王府的嬷嬷们按着学规矩,听到这些话只觉得害怕。
却从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阁楼不大。
约莫只有寻常人家一间厢房的尺寸,四壁是深褐色的木头。
年岁久了,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房梁上挂着蛛网,角落里堆着几张破旧的草席,草席上隐约可见暗色的污渍,不知是霉斑还是什么别的痕迹。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屋顶有一处瓦片破损,雨水能沿着缝隙滴落下来,在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这些时日,尊贵的大汉皇妃唐姬就是靠着像狗一样舔舐那洼泥水,才撑到了现在。
但那也只能解渴而已。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一点一点地收紧。
最开始的两三天,她的肚子还会咕咕地叫,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疼得她蜷缩在草席上直冒冷汗。
到了第四五天,叫声反而停了。
胃里不再翻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仿佛整个人被掏空了的虚无感。
她的四肢开始发软,站起来走两步就觉得天旋地转,只能靠着墙根慢慢地滑坐下去。
再往后,她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啪嗒~一滴水珠砸落在地,将迷迷糊糊的唐姬惊醒。
今天是第几天了?
八天?十天?
她不知道。
她只是害怕,前两天还能动的时候,她通过水洼看到自己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原本圆润的下巴变得尖削,手腕细得能清楚地看见青色的血管,皮肤干枯起皱,像是失了水分的花瓣。
她认不出镜中那个形容枯槁的女人就是自己!
那个曾经让满洛阳城的贵妇们都艳羡不已的弘农王妃唐姬。
王妃?
想到这里,唐姬忽然想笑。
王妃?贵人?宠冠六宫?
这些词此刻想来,简直像个笑话。
她还记得那天,皇帝刘辩让人将她强行抓住,要送给反贼周预乞求活命的嘴脸。
哪怕是现在回想起来,依旧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她嫁给刘辩六年。
从弘农王到皇帝,她一路相随,虽然算不上鹣鲽情深,但也从未有过二心。
如今天下大乱,她本以为夫妻一场,总要同生共死。
却万万没想到,她的丈夫、这个大汉天子,居然要把她像一件货物一样送给叛贼,来换取自己的苟且偷生。
哈!!!
愤怒像火一样烧遍了她的全身。
哪一天,她在不顾丝毫贵妇颜面,扑到门上,拼命地拍打,指甲在木板上刮出了道道血痕。
她大声喊叫,叫那太监宫女回来。
叫皇帝来见她,骂他们无耻、骂他们懦弱、骂他们是懦夫。
她喊得嗓子都哑了,眼泪淌了满脸,把妆容冲得一塌糊涂。
没有人回应她。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接下来的两天里,她几乎是在愤怒和绝望的交替中度过的。
甚至变得精神有些不正常。
她一会儿咬牙切齿地诅咒刘辩,希望反贼头子周预攻进洛阳之后把他千刀万剐。
一会儿又哭得肝肠寸断,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落得如此下场。
一会儿又生出几分荒唐的幻想,想着也许黄巾大王周预是个讲道理的人,也许她可以求他放过自己,也许刘辩会反悔,会派人来把她接回去……
但这些情绪,都在饥饿的侵蚀下,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到了第三天,她就不再想刘辩了。
愤怒需要力气,而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愤怒。
她所有的念头都开始围绕着同一个东西打转:
食物。
她想起未入宫前,每年除夕弘农王府都会摆上一大桌子菜。
其中有一道蜜汁烤羊腿,外皮烤得焦脆金黄,刀尖划开,里面的肉嫩得几乎要流出汁水来,蘸上那碗浓稠的蜜酱,一口咬下去,甜香四溢,满嘴流油。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总是嫌腻,每次都只吃两三片就让丫鬟撤下去了。
我那时怎么那么傻?那么好的肉,怎么就只吃了两三片~吸溜。
饥饿像一把钝刀子,在她的意识里来回拉锯,把她锯成了一个只剩本能的人。
她不再是大汉的皇妃,不再是弘农王的正妻,不再是那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唐家千金。
她只是一具饿得发疯的躯壳,满脑子都是食物。
如果这时候有人给她一口吃的。
哪怕是一块馊了的饼子、一碗凉透的稀粥,她愿意给他磕头,愿意做任何事情。
可没有人来。
阁楼外面偶尔会传来脚步声,远远的,听不真切。
每当这时候,唐姬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拼尽全身力气拍打门板,嘶哑着嗓子喊救命。
但那些脚步声总是很快就远去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注意到这座偏僻阁楼里还关着一个活人。
她就这样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被打入深渊,到最后,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此刻的唐姬背靠着门板坐在地上,双腿蜷缩在身前,脑袋无力地耷拉着。
她已经饿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快死了。
可她不想死!
凭什么,她这么漂亮,身份如此高贵,却要如此凄惨死去!!?
凭什么!!!
“呼哈~”
深深吸气,积攒了好一会儿的力气,才勉强把脑袋抬起来。
咚~
后脑勺磕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咚~
她停顿片刻,积蓄力气,又磕了一下。
咚~
这是她唯一能制造出的声响,也是她最后的挣扎。
她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不知道这声音能不能传出这座偏僻的院子。
但她只能这样做,因为一旦停下来,她怕自己就真的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咚~咚~咚~
那声音微弱而规律,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着。
像是濒死的鸟儿最后的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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