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特殊的亡灵

　　肖恩是个特殊的亡灵，至少他自己这样想——能够想，这便是最有力的证明。

　　死亡带走了他有关于生前的所有记忆，唯一能够证明其身份的，是一条带有“肖恩”字样的铭牌手链。除此以外，肖恩和其他不死者一样，没有过去。

　　肖恩的时间概念很淡薄，他不清楚自己恢复意识多久了，也许一年，也许……很久了。他的日子乏味而单调，日复一日地过着理论上永恒的生命。

　　墓穴上方传来了一阵阵的躁动，大概天已经亮了，所以那些食尸鬼和丧尸们才会再次躁动起来。而这，就是肖恩每天的起床号。

　　肖恩躺在墓穴里唯一的一张石台上，他仿佛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衰败、腐烂。这张被作为床来使用的石台原本是用来安放棺椁的，但是肖恩觉得不见天日的墓穴本身已经像是一口大石棺了，于是他将这座石墓的原主人及石棺扔了出去，霸占这里作为自己的安息之地。

　　然而肖恩从来就没享受过安宁，在他的脑海里突兀地响起了一个声音：“废物，到我这里来。”

　　声音是属于亡灵法师泽尔塔尼的，他用这种方式向肖恩发布命令。由于他的存在，肖恩复生了，代价便是以亡灵之躯侍奉泽尔塔尼，永远受其奴役。

　　通常来说泽尔塔尼不会用通灵术召唤肖恩，除非他有一些工作需要假手于人。

　　肖恩站起来，走上墓穴里的台阶，推开厚重的两扇石门。

　　肖恩刚一出门，便看到了一幅惊悚的画面：四肢着地、牙齿和指甲异化的食尸鬼；全身腐烂、散发着恶臭的行尸；只剩一副骨架手持骨刃的骷髅兵。种种只会出现在人类噩梦中的怪物同时转过头，看向墓穴的门口。

　　这样的场景足以让任何人类惊叫出来，即使是素有“亡灵克星”之名的圣骑士们也会胆寒于眼前众多不死生物的绝对数量。几百个具有邪恶意志的生物同时看过来，它们的主人都有着统一的情绪，那就是暴虐和杀戮。绝大多数人被这群食人生番盯住后都不会有个好下场，然而肖恩也同样是一个亡灵，甚至还是眼前这支亡灵军队的指挥官。

　　他拔出腰间的符文剑，命令自己的部署们各行其是。于是，不死者们将头转回到原来的角度，继续享受它们的死亡时光去了。

　　走在去见泽尔塔尼的路上，肖恩想着自己的心事。这听上去很好笑，但事实就是如此，亡灵也会有心事的。

　　目前唯一让肖恩担忧的便是生存问题，不得不说他现在生存环境太恶劣：泽尔塔尼任命肖恩为亡灵军队的统帅，驻扎在一个名为“石锤镇”的废弃城镇内。石锤镇的四周则是一片平坦的荒野，但这片看似被瘟疫腐蚀、一片死寂的荒野却一点也不平静。

　　首先，石锤镇的正南方存在着一个强大的人类王国——艾里昂，他与矮人结成联盟，直接威胁石锤镇的安全。虽然那是个松散的联盟，甚至结盟双方在早年还互相争斗，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其成为整片大陆上最强大的军事同盟。这股势力强大到石锤镇背后的黑暗王国都难与之争锋，何况军力尚不足五百的石锤镇？他们不断地派出先遣军、侦察队甚至是佣兵团来袭扰石锤镇，并且最近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其次，石锤镇的西方盘踞着一个兽人氏族，他们的实力远逊于南面的人类联盟，但距离却更近。原本不死族和兽人是没有直接冲突的，不会像与人类一样势不两立，然而兽人强烈的侵略天性使其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好邻居。以往几次的冲突中，肖恩所率领的亡灵军势与兽人们互有胜负，其结果导致了兽人氏族调来大量的狼骑兵到石锤镇西面，这使得双方僵持起来，兽人们不敢冲入石锤镇里，然而肖恩也不再轻易到石锤镇西面的荒野中去。

　　再次，石锤镇向东三天的路程后就会到达海岸，其间本该是一块狭小但和平的区域。悲剧的是地精盯上了荒野中的矿产资源，他们不敢穿越兽人的领地也不愿意走南面漫长的陆路，于是渡海来到这里，从东面的海岸线上登陆，从事矿石的开采。地精所雇佣的矿工们大都是些亡命徒，他们为了钱能够像亡灵一样悍不畏死地战斗。虽然地精们对于土地并没有诉求，但贪婪会驱使他们与石锤镇发生摩擦。

　　最后，北方有一条路通往黑暗王国内部，这是唯一一个相对来说安全的方向，然而瘟疫带来的后果就是生物的异化，各种各样的怪物在这条路上出现，甚至一些黑暗王国的成员也会发疯或者背叛，通过这条路从王国内部逃往南方。这类对手往往都是可怕的，肖恩就曾亲自消灭过叛逃的狼人、吸血鬼、失控的高阶亡灵……

　　总之，肖恩能够预见自己的未来不是被人类联盟净化、便是被兽人勇士砸碎亦或在接连不断发生的某次战斗中再次死去。虽然肖恩并不享受现在，但也同样不愿意再死一次了。

　　抛开这些烦心事不提，肖恩加快了脚步。

　　泽尔塔尼的官邸是原来石锤镇的市政厅，虽然坍塌了一半，但它仍是这座镇子里最大的建筑。

　　肖恩走进门，经过昏暗、布满灰尘的长廊来到自己的主人、亡灵法师泽尔塔尼面前，微微躬身以示尊敬。虽然年纪已经很大了，但泽尔塔尼的外表不赖，如果不是脸上那散不去的阴鸷神色和周遭阴森的环境，也许会有人认为他是个法力高深的大魔法师。

　　没有人比肖恩更了解泽尔塔尼，傲慢和刻薄是他的代名词。

　　“你的背已经够弯了，可以视为一直鞠着躬，所以不必再多此一举。”泽尔塔尼看都没有看肖恩一眼，拿起桌子上的一个物什。

　　泽尔塔尼拿在手里的似乎是一块宝石，其特殊之处在于宝石上有一个切面的形状像极了人的眼睛，大体是个椭圆形，如果细看还能够在呈暗红色的眼睛里看到眼睑、眼白、瞳孔。

　　肖恩知道那是什么，真视之眼，泽尔塔尼赖以侦查石锤镇周边环境的宝物。

　　真视之眼上发出一道光芒，照射在墙壁上，从一开始模糊的光影渐渐凝结成一个完整的画面，在黑暗的房屋中愈加清晰。

　　那是个人类的营地，坐落在一片广阔的水域边上，肖恩知道，这么大的水面，在这附近的也只有可能是西南方的米隆湖了。营地的规模不大，大概容纳了近百人，他们穿着统一的军服，似乎是人类的一小股军队。

　　“我需要新的仆人，把他们的尸体带回来。”泽尔塔尼停止继续向真视之眼输送魔法，于是墙面上的影像便消失了。

　　“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肖恩将上半身俯得更低，用僵硬的嘴说出一个不完整的句子，随后慢慢后退，在快到门口的时候才转过身，大步走出房间。

　　与泽尔塔尼打交道，一定要掌握生存的智慧：举例来说泽尔塔尼刚刚对肖恩说不必续鞠躬了，然而肖恩知道，如果自己稍稍表现出一点点的不恭敬，那么霉运很快就会来找上自己。他亲眼见过泽尔塔尼用尸解术将一个失去控制的食尸鬼变为一滩肉泥，如有一天自己惹恼了泽尔塔尼或者失去利用价值，那么下场也不过如此。所以，肖恩不得不讨好泽尔塔尼，同时完成他交给自己的每一个任务。

　　肖恩走出门，所有的不死生物再一次转头看过来。而这一次肖恩也没有让自己的部下失望，他抽出腰间的符文剑，缓缓举过头顶。

　　一阵令人惊悸的嘶吼声瞬间传遍了整个旷野，那是亡者们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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