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近黄昏，夕阳西沉。乌鸦在低空盘旋着嘶鸣，河水泛着粼粼波纹。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乡土气息。
一队人马在石板桥上走过。前面是一驾马车，车后面还拴着一匹跛马。中间四个人抬着一副用树枝编成的简易担架，上面躺着一个满脸是血，沉睡不醒的男人。队伍后面骑在马上的几个人，胳膊、大腿、脑袋上分别缠着带血的布条，个个精神萎靡，不时还发出几声的**。
这些人刚走进村头，就被放哨的发现，飞也似地跑进了村子。不一会儿，呼呼啦啦走出了一群人，走在前面的正是老三张长久。
“大哥，大哥！你这是怎么了？”大家围拢过来，在担架旁大声地呼唤着。
躺在担架上的人正是刘永贵。只见他紧锁眉头，一动不动。
“快，换人抬担架，赶紧进屋。”老五梁光招呼着。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刘永贵抬进了屋子，几个带伤的人也都下马进了屋。
“怎么了，这么吵！是永贵他们回来了吗？”萧长银从房间里走出来，问道。
“爹！”萧雅惠下了车，刚进院，就与萧长银打了个对脸。
“哎呀，是闺女回来了。这家伙，一走半年都不着家，可把你娘想坏了。”萧长银手捋胡须兴奋地说。
“来啊，快去后面给老婆子送信儿，告诉她闺女回来了！”萧长银对着屋里的丫头喊道。
萧雅惠闷闷不乐地进了屋，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咋了，是谁又惹你生气了？“萧长银一边问，一边往院子里望了望，“管家跟永贵呢，咋没一起回来？”
“爹，管家没跟我们一起回来。半路上遇到土匪打劫，发生了激烈的战斗。永贵哥为了保护我受了伤，这不刚弄进屋。要没有永贵哥在，女儿这次就凶多吉少了！”
“啊？！”萧长银大吃一惊，跌坐在太师椅上，问道：“伤得重不重？有没有危险？”
“一直昏睡着，现在还没醒。看样子伤得不轻。”萧雅惠低声道。
“我过去看看！”萧长银站起身，疾步走出房门。
只见刘永贵的屋里不时有人进进出出，手里端着一盆盆血水。
萧长银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刚要进屋，迎面与梁光打了个照面，差点撞了个满怀。
“是老爷啊，您这是——有事儿啊？”梁光急忙退了一步，欠了欠身子，道。
“听说永贵受伤了，我过来看看。咋样，有危险吗？”萧长银问。
“是。我已经处置过了，目前看没有生命危险，还得观察一段时间。”梁光答道。
“没危险就好，没危险就好。我进去看看。”萧长银长出了一口气，说完就要进屋。
梁光急忙拦住萧长银，道：“老爷，大哥还没醒，需要静养，最好不要打扰。等他一醒，我立刻就给您送信儿，您看行吗？”
“哦，这样。那好吧，等他醒了，立刻给我送信儿。”说完，萧长银转身退了回来。
刚进屋，就听到院外有人说话。
“萧管家，您回来了。”是管家萧福回来了。
萧福走进院子，看了看刘永贵的房间，心里头七上八下，快步来到萧长银跟前。
“老爷，我回来了。”萧福冲萧长银躬身说道。
“嗯，回来了。”萧长银沉沉地道。
萧福一抬头，看见萧雅惠坐在旁边，不禁一惊，赶紧道：“小姐儿到家了啊，都顺利吧？”
“哼！”萧雅惠瞪了萧福一眼，别过了脸。
萧福尴尬在僵在了那里，不知所措。
萧长银一看形势，急忙道：“小惠儿啊，去后院看看你妈，然后好好休息休息，去吧。”
“哦。”萧雅惠应了声，头也没回进了内院。
“老爷，这是——”萧福露出一脸茫然的样子，问道。
“哎，别提了。小惠儿他们在回来的路上遇到土匪，干起来了。永贵跟几个兄弟都受了伤。对了，你干啥去了，咋没一起回来？”萧长银问萧福。
“老爷，我接小姐出学校后，怕道上出事，就让她们先回来了。我到城里咱那几个铺面上转了转，看了看生意，这不，就晚到了。谁成想还真出了事儿。”萧福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萧长银点了点头，又问：“铺面上的生意还好吧？”
“放心吧，老爷，一切都好。这不老店的李掌柜还要留我吃饭呢，我没答应，赶紧着回来了。”萧福答道。
“这么说你还没吃饭呢。那快去吃饭吧。”萧长银道。
“老爷，永贵受伤了？伤的咋样？有危险没？”萧福关切地问道。
“看样子伤得不轻，现在还没醒。还真是多亏有他，要不然小惠儿是凶多吉少了。”萧长银哀声道。
“哎，今天这事儿也怪我，如果让他们跟我一起晚点走的话，就不会发生了。”萧福自责地说。
“这事儿怎么能怪你呢？好了，你不要瞎想了，快去用饭吧。”萧长银安慰道。
“是，老爷。那我先下去了。”说完，萧福冲萧长银做了个揖，转身退下。
当他走过刘永贵的房间，故意放慢了脚步，凑到窗户旁。透过玻璃，他看见炕上躺着一个人，身材和打扮就是刘永贵。只见他头部缠满了绷带，带着斑斑血迹，只有眼睛和鼻子露在外面。紧闭着双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几个弟兄围坐在周围，垂着头谁也不出声。萧福看毕，暗自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大院。
“走了！”靠近窗户的赵顺顺，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回头对兄弟们说。说完，将窗帘拉上。
众人长出了一口气。刘永贵腾的一下坐了起来，三下两下将裹在头上的纱布拽了下来，道：“可憋死我了！快给我弄点水喝！”
马小英急忙倒了一碗水，送了过来。刘永贵接过碗，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低声对兄弟们说：“计划初步成功。我判断萧管家今晚不会有行动，再好的鸽子在黑天也不可能飞那么远。要送信儿也是明早的事儿。按时间推算，青龙涧的人中午能到。老九，你跟你的弟兄们今晚辛苦点，给我盯紧喽。最重要的是明天天亮的时候，看有没有鸽子起飞。一旦发现，及时报我。老七，老八，青龙涧那边的情况都摸清楚了吗？”
“清楚了。青龙涧到咱们这儿就一条山路，不太好走。”赵顺顺答道。
刘永贵点了点头，接着说：“嗯，清楚就好。到时候把你们的人都撒出去，沿途警戒观察，有情况随时汇报。老三老四，家里这边也做好准备，咱们要把青龙涧这伙人一锅端，而且还要把他的老巢清干净，不留后患！”
“是！”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道。
“我还得继续休息！”刘永贵拿起那团纱布，胡乱套在脑袋上，一头又躺了下去。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
天蒙蒙亮，一只鸽子在萧福家的院子飞了起来，在空中绕了两圈后，向远方飞去。
王福利在房顶上目送着鸽子越飞越远，直至消失。
“老小子，真的是你！”王福利暗自咬牙，转身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刘永贵的房顶，没弄出一点声音。刚要下房，忽然听到有脚步声向这边走来，急忙卧倒，定睛观瞧。
只见萧雅惠迈着轻盈的脚步，抱着一摞子书，来到了房门前。她先用书试着推了推门，又趴着门缝看了看，最后一脚把虚掩着的两扇门踢开。
“谁！”屋里传来张长久的声音。
“我！”萧雅惠脆声答到。
“妈呀，是萧大小姐啊！”李刚的声音传了出来。
“昨晚明明是我插的门，没问题啊，这咋回事儿？”梁光不解地问。
“可能是后半夜我出去撒尿，回来没插好。”李刚说。
几个人的对话整个院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是没插好，是根本没插！”萧雅惠大声说。
“你个笨蛋！”张长久在李刚的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打我头干嘛！本来就不灵光，越打越笨啦！”李刚捂着脑袋嚷道。
“大小姐，你要干嘛？”梁光大声问道。
“我要进去！”萧雅惠道。
“妈呀，你可别进来，我们都没穿衣服呢！”张长久道。
屋子里一阵混乱，偶尔还有衣服开线的声音传来。过了一会儿，几个大老爷们下了地，打开里门。这是一户典型的北方结构特点的房间。一趟四间房，中间是厨房，厨房两侧对着门两间，在靠近院门的方向还多出一间。这一间住着刘永贵。挨着刘永贵的房间住着老三张长久、老四李刚，老五梁光跟老九王福利，厨房的另一边房间住着其他四位。此时此刻的王福利正在房顶上捂着嘴偷笑呢。
梁光站在门口冲萧雅惠嘿嘿笑了笑，道：“好了，大小姐，您可以了。”
萧雅惠进了屋，一股浓郁的味道向她扑来。她急忙用胳膊挡着鼻子，道：“这什么味儿？还不快点打开窗子透透气！”然后接着问：“永贵哥呢？”
张长久攥着拳头伸出大拇指指了指里屋，接着又挥了挥手。几个人打着哈欠出了屋，敲开了对过的房门，鱼贯而入。
房顶上的王福利听到众人聚到了一块儿，趴下身子在后窗上敲了敲。有人打开窗户，王福利一个燕子抄水进了屋，将情况告知众人。
萧雅惠温柔地推开刘永贵的房门。只见刘永贵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头部，上面乱七八糟地缠着绷带，缠在鼻子上的绷带还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着。
萧雅惠把怀里抱着的书放到了炕上，坐在炕沿儿，用力推了一下缠着绷带的大脑袋，小声儿道：“永贵哥，别装了，一会儿非憋坏了不可！”
刘永贵嘿嘿干笑了两声，从被窝里伸出胳膊，一把拽下了绷带，大口地喘了两下气。“小惠儿，这么早来干嘛？”
“来看病号啊，”萧雅惠俏皮地说：“受这么重的伤，整个村子都开了锅。可把你干妈吓坏了，一大早就打发我过来看你。”
“哎呀，咋还惊动咱妈啦……”刘永贵坏笑着道。
“你再坏，不理你了！”萧雅惠微红着脸道：“喏，你让我弄的书，我给你拿来了。”
“太好了！”刘永贵一下子掀开了被子，坐了起来。
“哎呀！”萧雅惠连忙双手捂着脸，转过了头。
“没事儿，穿衣服呢！”刘永贵一边说，一边拿起了放在炕上的书。
《战场地形学》、《炮兵操典》、《新式机械化装备原理与应用》……等等还有几本未翻译的日本陆大的教材，刘永贵兴奋地翻看着。
萧雅惠看着贪婪的刘永贵，心底泛起了无尽的崇拜之情。“永贵哥，这些书，真的那么好看？”
“哦，这你不懂。这些东西不是好看，是好用，”刘永贵收回目光，看着萧雅惠正色地说：“在不远的将来，我们将面对的是异常强大的敌人，强大到可以用恐怖来形容。要保护好我们的家园，再往大点说，要保护好我们的国家，没有知识、没有头脑，不学习先进的东西肯定是不行的。有些东西现在不储备，将来就会吃大亏。所以，趁现在要抓紧一切时间学习。这也包括你，你很年轻，将来的路长着呢。”
“嗯。”萧雅惠似懂非懂点着头。
“好了，先不说这些，刚才你说干妈很担心，昨晚上你没跟二老交代这事儿吗？”刘永贵问。
“逗你呢，能不说吗？要不说的话，你干妈早就来了。”萧雅惠笑着答道。
“哦，那就好。这两天你别乱动，给我老实在家待着，有大事要发生。听到没？”刘永贵交代道。
“知道了。”萧雅惠低声道。
“那你先回吧。出去的时候把他们几个给我叫进来，我们还有事要商量。”刘永贵又道。
“刚来就撵人家走，真是！”萧雅惠嘀咕着出了屋。
不一会儿，哥几个陆续进了屋，分别坐在了靠墙的长凳上。
老九王福利急忙把早上看到的情况对刘永贵进行了汇报。
刘永贵对王福利说：“你要继续监视萧管家的一举一动，防止他采取什么不利于老爷的行动。尤其是我们跟青龙涧交火的时候，说不定他要趁火打劫。”
“是，大哥！”王福利道。
“老七老八，你们现在立即撒出人马，沿途警戒，一有情况，速报我知。”刘永贵对赵顺顺和马小英说。
“是，大哥！”二人齐声道。
“老三老四，按照预设方案，带领你们的人做好战斗准备，咱们要杀他个片甲不留！”刘永贵对张长久和李刚说。
“是，大哥！”二人也齐声道。
“老五，你在家保护老爷他们，随时做好救治伤员的准备。”刘永贵对梁光说。
“知道了，大哥！”梁光道。
“老六，咱俩一起做预备队，对付这几个小毛贼，还不需要你出手。”刘永贵对张强说。
“知道了，大哥！”张强笑着道。
“兄弟们，咱们的弹药不多，告诉弟兄们都瞄准了打，别浪费子弹！”刘永贵最后交代。
“是！”众人齐声说。
“好，大家看还漏了什么，哪些环节需要补充？”刘永贵又问。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摇了摇头。
刘永贵来回踱了几步，站定了身子正色的做起了战前动员：
“兄弟们，这次战斗虽然不大，但胜与败都关乎到咱们的将来。有人要砸咱们饭碗，咱们坚决不能答应！都给我把真本事拿出来，杀他个片甲不留，有来无回！也让东家看看，平时的银子没白花，关键时刻咱顶用！同时也给村里老百姓足够的信心，咱们有能力保护他们！所以，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胜了，喝酒吃肉，发展壮大；败了，夹尾巴走人，哪凉快哪呆着。大家放心，只要拿出平时训练的东西，我想对付这帮土匪还是绰绰有余的。大家说有信心没有？”
“有！”众人齐声道。
“好——！马上开饭，饭后立即行动！那个谁，给我整点稀溜滴……”刘永贵尖着嗓子到。
“哈哈，”哥几个大笑。紧张的气氛顿时缓解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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