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简单
陈科长几乎是脚下生风，一口气冲到了厂办门口。
深吸了两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激荡，抬手敲响了刘昌明办公室的门。
“进来！”里面传来刘主任略显紧绷的声音。
推门进去，只见刘昌明正陪坐在侧，主位上坐着面色严肃的田丽华主席。
气氛凝滞。看到陈科长进来，刘昌明的目光立刻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带着催促和疑问。
“田主席，刘主任，”
陈科长稳住气息，努力让声音显得清晰镇定，“关于蓝苏同志的身份，我们宣传科经过多方排查和关键线索核实，现在已经有了明确的指向。”
“哦？是谁？”
田丽华立刻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
刘昌明也紧紧盯着陈科长，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是细纱车间新入职不久的青年女工，苏蓝同志。”
陈科长一字一句地说道，同时将手里的《淮城日报》往前送了送，指着那插图。
此外
“蓝苏’与‘苏蓝’的名字对应关系，也非常明显。苏蓝同志是职工邓桂香的女儿，高中，马上就毕业。有一定文化基础。”
田丽华听完，脸上并未立刻露出笑容，而是沉吟片刻。
目光在陈科长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是在判断这份汇报的可靠性。
“苏蓝……邓师傅的女儿？”她微微颔首。
“这倒是有可能。耳濡目染，有些想法也正常。陈科长，你们核实工作做得还算及时。”
这句“还算及时”，让陈科长心里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这关算是过了，至少没被追究前期迟缓的责任。
陈正把苏蓝的名字说出来，话音刚落，田厂长就直起身，眉头舒展不少，当即就道：“原来是她，那我得亲自去见见。”
这话落下去，陈正脸上反倒浮出几分明显的疑惑，难道政治倾向有错误，不会呀！他看过了。
眉头微微蹙着，下意识就顿住了动作。
那是？
他心里犯嘀咕，厂里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办公室的文员、干事投稿成功的，顶多就是科室里传两句，工会那边记一笔，从没见过谁能让田主席这般上心。
“小陈啊，”田丽华脚步不停，侧头对旁边的陈科长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感慨，“这位苏蓝同志，可不只是给市报写了篇稿子那么简单。”
陈科长心头一跳，赶紧接话：“田主席您的意思是……？”
田丽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正是《中国妇女报》，展开指了指那篇《一支粗糙的手，托起一城经纬》。
“看看这个，也是她。省妇联的领导在会上亲自表扬的，说这篇文章有思想，有见地，把我们纺织女工的价值和城市发展的关系都点透了。”
她说着，把报纸递给陈正，刘主任扫了一眼，脸上也露出讶色。
陈科长伸脖子一瞧，那标题，那格局，再对比自己手里《淮城日报》上那篇技术比武报道……高下立判！
他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这苏蓝，不声不响，这是放了个双响炮啊！
市报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硬菜在这儿等着呢！怪不得如此重视，亲自跑来询问。
这丫头……真不简单！！
“所以，咱们更得见见这位小同志了。”
田丽华收起报纸，语气坚定。
陈科长连忙点头，心里对苏蓝的评价又拔高了好几层，同时更庆幸老赵头那及时雨般的线索。
与此同时，细纱车间的轰鸣像一堵厚厚的墙。
苏蓝站在自己的机台旁，手指灵巧地接上最后一个断头，腰背的酸痛和胃里的空虚交织成熟悉的疲惫感。
她瞄了一眼墙上的大钟，十一点过十分。
“快了，再熬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这个念头是支撑很多女工度过上午最后时刻的精神支柱。食堂的烟火气，哪怕是清汤寡水，也代表着短暂的喘息。
“今天中午会是什么？大概率又是白菜炖粉条，土豆丝……希望能多漂点油花。”
穿越过来两周多，她的肠胃还在顽固地怀念着前世的各种美食。
尤其是那种浓油赤酱、实实在在的肉感。可现实是，这里的肉，金贵得很。
她脑子里下意识地算起账来，这几乎成了她的习惯性思维：
“学徒工工资22块，转正后能多点儿。一斤猪肉多少钱来着？上次听大嫂王梅念叨，好像涨到七毛二了？还得要肉票。七毛二啊……差不多是我三天多的饭钱？”
她想起穿越前，猪肉价格时常波动，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成为需要精密计算、甚至带有某种仪式感的“大件”消费。
那种揣着钱和票，在副食店柜台前掂量许久，最后可能只买一二两肥肉回家炼油的日子，是她这个“新来者”正在艰难适应的现实。
唯一一次沾到荤腥，是母亲邓桂香用攒的油渣，混在白菜里，熬的一锅白菜炖粉条。
香得让人想哭，却也更加凸显了日常饮食的寡淡。
“不想了，越想越饿。”
就在这时，车间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机器声似乎都弱了一瞬，许多女工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地朝那边张望。
苏蓝也循声望去，只见车间主任正陪着三个人走进来。为首那位女干部气质出众。
田丽华目光扫过一排排机台，很快落在了孙玉芳身上，微笑着点了点头。
孙玉芳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点头回礼。
然后，田丽华的目光继续移动，似乎在寻找什么。
田丽华的目光，终于越过攒动的人头和飞旋的纱锭，精准地落在了苏蓝身上。
那是一个穿着崭新工装、身形瘦削、脸上还沾着一点棉絮的年轻女工，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眼神清澈地回望过来，没有躲闪，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和疑惑。
四目相对。
苏蓝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惊讶的、探究的……
她轻轻吸了口气，心中万般猜想划过。
指尖在围裙上捏了一下，然后松开，脸上维持着那份属于“新女工苏蓝”的、略带拘谨的样子。
田丽华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对身边的刘主任和陈科长点了点头，然后迈步，径直朝着苏蓝的方向走了过来。
轰鸣的车间里，这一小片区域忽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只有领导们的脚步声，以及……苏蓝自己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声。
红烧肉的白日梦，七毛二一斤的残酷换算，还有胃里空荡荡的鸣叫。在这一刻，都被暂时搁置了。
摆在眼前的，是一个或许能改变“食谱”乃至更多东西的、真实的机会。
她挺直背脊，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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