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3章 雷霆雨露4

那几个地方官听到“其罪当诛”四个字时，好几个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有的直接瘫在地上连跪都跪不住了，只剩下叩头的份。知县更是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想要申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大堂里只有此起彼伏的磕头声和压抑的抽泣声，比方才唐通和李重镇在时还要凄凉。

朱慈烺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沉默了几息，然后话锋一转：“但朕有好生之德，今日暂且饶你们一条小命。”这句话一出口，那几个地方官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眼睛里亮起了难以置信的光，他们还活着？皇帝不杀他们？朱慈烺接着说下去：“所有人免去现任官职，三代以内不可为官，即刻退出顺义，回乡务农去吧。”这个处置不可谓不重，削官为民已经够严厉了，三代不可为官更是堵死了他们整个家族的仕途之路，意味着他们的儿子、孙子、曾孙都没有机会通过科考和荐举进入官场。对于这些世世代代把读书做官当作唯一出路的士人家庭来说，三代禁考几乎等于断了整个家族的气运。可比起方才那句“其罪当诛”，这个结果又显得仁慈了太多。那些地方官们心里明白，今天能保住这条命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他们哪里还敢讨价还价？一个个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面，连连磕头，“谢陛下圣恩”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怕喊慢了就会被拖出去砍头一样。磕完头之后，他们连滚带爬地退出大堂，互相搀扶着出了总兵衙门的大门，站在冷风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的灰败和侥幸交织在一起，有的甚至当场蹲在墙角里呜呜地哭了出来。

朱慈烺处置完唐通、李重镇和顺义的一众地方官员，觉得大堂里顿时清爽了许多。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背，然后走到堂中那幅巨大的顺义周边舆图前面，让侍卫把烛台移近一些。周遇吉、曹变蛟、孙应元、卢象坤等护国军主将也围拢过来，众人凑在舆图前，开始商量明日拔营回京的事宜。朱慈烺指着图上从顺义通往京城的那条官道，正要开口说话，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到了衙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门卫盘问的声音，然后一个传令兵快步跑进大堂，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大声道：“陛下，宣府蓟州急报！建奴睿亲王多尔衮率三万人马逼近宣府长城！豫亲王多铎率镶白旗距蓟州只有十几里！”

这一声急报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朱慈烺的手指停在舆图上，微微一僵。周遇吉、曹变蛟、孙应元、卢象坤四个人同时抬起头来，四张脸上都闪过一瞬的惊愕，他们刚刚打完顺义这一仗，歼灭了岳托率领的正红旗主力，活捉了镶红旗旗主萨哈廉，正以为可以喘口气歇一歇，没想到建奴的大军又来了，而且这一次来得更加凶猛：睿亲王多尔衮，那是努尔哈赤的第十四子，皇太极的弟弟，在清朝宗室中以谋略和战功并称的人物；豫亲王多铎，那是努尔哈赤的第十五子，镶白旗的旗主，同样是个狠角色。两路大军同时压境，一路奔宣府，一路奔蓟州，恰好卡在北京的西北和东北两个方向上，摆明了是两路夹击的态势。如果让这两路建奴合兵一处，或者让其中任何一路突破长城防线进入京畿腹地，后果都不堪设想。

可那股惊愕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朱慈烺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缓缓直起身，脸上原本那些思索的痕迹被一层沉静覆盖住，反而露出了某种几乎是期待的表情。他身边的护国军将领们也是同样的反应，短暂的意外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兴奋的战意。曹变蛟第一个上前一步，朝着朱慈烺拱手道：“陛下，臣请旨，率领虎豹骑立即前往蓟州，支援孙督！”他的声音洪亮干脆，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虎豹骑刚刚在顺义城下把正红旗的骑兵碾成了肉泥，马刀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战马还在喷着响鼻，士气正旺。这时候拉到蓟州去迎战多铎的镶白旗，正是一鼓作气的良机。

孙应元也不甘落后，紧跟着拱手道：“陛下，臣愿率领龙腾军火速支援宣府！多尔衮虽然兵马众多，但龙腾军的火铳阵列对付骑兵最有经验，臣有把握把他堵在长城外面！”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里燃烧着与曹变蛟相似的战意。卢象坤更是干脆，他先是看了曹变蛟和孙应元一眼，然后朝朱慈烺拱手道：“陛下，臣请旨，立即率领天雄军支援宣府！天雄军的刺刀阵训练已久，正好借多尔衮的人马来试试刀锋！”三个护国军主将先后请战，你一言我一语，言辞之间满是跃跃欲试的渴望，仿佛建奴那三万人马不是来攻城的敌军，而是送上门来让他们刷军功的活靶子。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有底气这样说，顺义一战已经证明了护国军的火器战术对建奴骑兵拥有碾压性的优势，无论是火铳齐射、刺刀方阵还是雷霆战车的密集弹幕，都让那些自诩野战无敌的八旗精锐吃尽了苦头。所以此刻听到多尔衮和多铎来犯，他们心里想的不是“麻烦了”，而是“又有人头可以收了”。

只有周遇吉一直没有开口。他是神武军的统领，而神武军是神武皇帝的亲卫军，职责是拱卫皇帝的安全，轻易不能脱离皇帝身边。周遇吉站在舆图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微微皱着眉头，目光在地图上的宣府和蓟州之间来回移动了几遍，却没有像其他三人那样踊跃请战。他心里清楚，如果神武军也调出去作战，那就意味着神武皇帝身边会少掉最重要的一层护卫，虽然龙腾军、虎豹骑、天雄军都可以分兵回防，但毕竟神武军是皇帝亲军，有着最严密的编制和最忠诚的将士，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被调离御驾左右。这是从永乐年间就传下来的不成文的规矩，土木堡之变后更是被满朝文武奉为铁律，皇帝绝不能轻易涉险，绝不能像明英宗那样御驾亲征结果被俘，绝不能重蹈覆辙。所以周遇吉虽然心里也想去打建奴，可他的嘴始终紧紧闭着，一个字也不说。他只是默默地望着朱慈烺的背影，等着皇帝自己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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