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民奴营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林县县城已经安静下来了。

城门开着,但没有兵卒在城墙上走动,也没有人在街上喊叫。

那些穿着深色衣裳的叛军兵卒已经被缴了械,一队一队地押出城去,在城外空地上蹲着,由刘大柱和赵通带人看守。

城内的主要街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几个穿青布棉衣的人,手里握着长棍,站得笔直。

城里的,所剩不多的居民在家里的屋檐下躲了一整夜。

他们听见了外面的动静,马蹄声,脚步声,偶尔几声短促的呼喝,还有刀鞘磕碰石沿的声响,传进屋子的时候被门板挡去大半,但剩下的那部分也足够让人睡不着觉。

天亮了之后外面的声音彻底歇了,街上安静得不像话。

又过了好一阵子,才有胆子大一些的人悄悄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上一眼。

街面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只有几个穿着青布棉衣的人站在街口,背着长棍,正低声说着什么。

就在临街的一个小屋子当中。

老妇人趴在门缝后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门合上,转过身去,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困惑的表情。

王老头坐在床边,看见她退回来就开口问了一句,“外面什么情况?”

老妇人靠上门板,“有兵在街上站着,但穿的衣裳跟以前那些不一样,不是黑的,是青色的,看着也不像大爱军的人,你说昨晚外头那么大的动静,是不是大爱军被人打跑了?”

王老头哼了一声,“管他呢,什么军都不是好人。”

老妇人想了想,又觉得他说得对,就没有再说话,弯下腰把散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归拢到墙角。

然后靠着墙慢慢坐下来。

坐了一会儿,忽然低声抽泣起来。

王老头看了她一眼,“哭什么?”

老妇人拿袖子按了一下眼角,声音闷闷的,“也不知道阿星还能不能回来,他被抓去都好几个月了……”

王老头没有再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来回摩挲着,像是在数日子。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那只破了口的陶碗里残留的半碗水在风里微微晃动,碗边落了一层灰,已经干透了。

此时的城外,民奴营的栅栏已经打开了。

杨昊站在营门口,手里拿着一卷花名册,身边站着顾清霜,倪裳和王时,身后是几十个穿着青布棉衣的团练,正在把那些从各处据点搜出来的文书和记录簿归拢到一起。

民奴营里的人比杨昊预想的安静。

那些被关在木栅栏后面的人蹲在地上,缩着脖子,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瘦得颧骨高凸。

杨昊让人把昨夜被抓的头领押了过来,当着众人的面把那人按在栅栏上,宣布了他曾经做过的事。

那人被押走之后,营地里依然安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欢呼,只有一阵极轻的骚动在人群里掠过。

杨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人把花名册摊开放在桌案上,“不要慌,大爱军已经被赶出城去了,从今天开始你们不用再待在这里,等核实完身份之后,想回家的回家,没有家可回的,另行安排。”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从那一刻开始,队伍就一直在动。

团练们分成几队,在营地里按着花名册逐人核对名字、原籍、被抓来的时间,然后记录在另一本新册子上。

对得上的人领到一袋米,被带到营门口,由另一队人指引方向离开。

对不上或者已经找不到名字的人,就暂时留在原地等待二次核对。

杨昊站在桌案旁边,看着那本越翻越薄的花名册,翻页的时候手指头在纸页上停顿了好几次。

花名册上记载的名字大约有十万个,密密麻麻的,从首页一直写到末页,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不同时期不同人手笔。

但杨昊每念三五个名字,才能听到一个人应声,有时候连三五个都念完了,也没有人回应。

他念那些名字的时候,空旷的营地上空就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念完了等一会儿,没有人应答,就在名字后面画一个圈,把册子翻到下一页。

也就是说,短短几个月,这座民奴营里至少死了三五万人,差不多快一半了。

杨昊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在桌案上,转身看了一眼营地里剩下的人。

他们还在排着队,有人手里攥着一小块干粮,有人把手缩在袖子里站着,有人靠在栅栏柱子上,等人叫到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多说什么,走回桌案旁边继续核对。

县城里,随着第一批核实完毕的人从民奴营回到街上,整座城像是从沉睡中被慢慢唤醒了。

有人一路小跑着穿过巷子,有人站在门口朝街两头张望,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捧着手里那袋米发呆,像是很久没见过粮食了。

隔几条街也能听见哭声,有喜极而泣的,也有哀恸的,哭声长短不一,从不同方向传出来,有时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有人在门口搂着从营里回来的家人不放,有人推开门只看到空荡荡的屋子,灶台上还落着一层灰,家里乱七八糟,人也已经不在了。

王老头和老妇人那边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两个人坐在屋里,谁也不说话,谁也没动。

王老头手指头在桌面上来回蹭着,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老妇人靠在墙角,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半掩的门缝上,像是盯着外面看,又像是在想什么,神情有些恍惚。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第一声响起的时候老妇人没有动,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二声比第一声响了一些,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王老头。

王老头也抬起头来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

第三声敲门的时候,门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又急又亮,带着跑了一路之后还没喘匀的气息,“爹,娘,我是阿星啊,快开门,我回来了!”

老妇人猛地从墙角站起来,几步跨到门边,把门闩拉开的动作比她自己想象中要快。

门板推开的瞬间,外面站着一个人,瘦了,黑了,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也破了好几道口子。

但那张脸没错,弯弯的眉毛和嘴角那道压不下去的弧度。

老妇人喊了一声“阿星”,声音还没落地眼泪就掉下来了,伸手去抓那人的胳膊,又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屋里拽。

王老头也站起来了,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结果开口的时候只喊了一声名字就卡住了,站在那里看着门口那个瘦了半圈的人影。

王星进了门,回手把门带上,两只手各扶着自己爹娘的肩膀,把他们往里屋带,“没事了,我回来了,没受伤。”

他弯腰从门边提起一个布袋放在桌上,“看,还发了一袋米。”

王老头低头看着桌上那袋米,又抬头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像是想确认什么,“你,你是怎么出来的?逃出来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紧张,“我刚才看见外面有兵在街上走,他们是来抓你的?”

王星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米袋往桌中间推了推,“不是,爹你放心,大爱军已经被抓起来了,这是杨大人的手下,是维持秩序的,就是他们放我回来的,再抓我回去干什么。”

他拍了拍米袋,“还发了粮食,一家一袋。”

王老头的眼睛眨了两下,像是还没完全消化这句话,又看了看那袋米,伸手摸了一下袋口,米粒从袋口边缘露出来,白花花的,被他手指头拨弄了一下又滚回去了。“真的?”

“真的,我骗您干什么。”

王星把袋子提起来往灶台方向走,“家里没吃的了吧?先烧火下米。”

王老头站在那里,看着他儿子把米倒进盆里淘洗,灶台里的火一会儿就升起来了,米香顺着热气漫出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老妇人靠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王星的一截袖子,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又会消失一样。

日头从头顶慢慢挪到西边,城里的声音也从最初的嘈杂渐渐归于平静。

民奴营那边的工作已经做完了,花名册上该画圈的地方都画了圈,该放行的人已经放行了。

杨昊站在营门口,看着最后一批人从栅栏里走出来,有的背着行李,有的空着手,几个人走在暮色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往不同方向去了。

他不强求,给离开的人多分了一些粮食,让他们自己走,愿意留下的则另行安置。

其实也没什么好安置的。

留下来,无非就是两条路。

一条就是加入团练,成为其中一个兵卒。

另外一条则就是当后勤了,干干杂活什么的,等再之后会有什么安排,目前杨昊也还没想好,大概还是去建设兵团什么的地方去种田。

于是那剩下来的人大约一半,都留在了营地里,等着接下来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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