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栗姬身去
栗姬的病一日重过一日。
刘荣在冷宫偏殿侍疾,每日熬药喂药,衣不解带。可母亲的脸色还是越来越灰败。
这夜,栗姬忽然清醒了些。她拉住刘荣的手,手指冰凉:“荣儿……娘错了。”
刘荣跪在榻边:“母亲别说了,好好养病。”
“养不好了……”栗姬咳嗽起来,咳出血丝,“是王娡……她给我的药……不对……”
刘荣的手一颤。
栗姬攥紧他的手腕:“我死后……你立刻回封地……永远别再回长安……”话没说完,她又昏了过去。
刘荣守在榻边,盯着母亲枯槁的脸,心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天亮时,栗姬没了气息。
刘荣跪在榻前,一动不动。直到宫人来收殓,他才缓缓起身。
贴身侍女春杏红着眼,端来一碗清粥:“殿下,节哀。”
刘荣没动,只盯着床榻:“母妃身体一向康健,为何仅仅数月,就……”他没说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似的。
侍女手中的碗晃了一下,粥洒出几滴。她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殿下!娘娘死得冤啊!”
刘荣猛地转头,盯着她:“你说什么?”
侍女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与恨意:“自从王美人……不,王皇后登上后位,殿下被赶去临江,娘娘便日夜忧思。”
“娘娘想见陛下,想求陛下开恩,让殿下回长安。可每一次,都被王皇后的人拦了回来。”
刘荣手背青筋暴起:“王皇后……”
“不止如此!”侍女哭喊,“王皇后给陛下送了无数美人,陛下整日流连花丛,早就忘了娘娘!”
“娘娘气急攻心,这才病倒。”
“王皇后常派人送补药来。起初娘娘不肯喝,后来……后来陛下不再见娘娘,娘娘心灰意冷,才……”
“药渣呢?”
“奴婢留了一些。”春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奴婢偷偷找宫外的郎中看过,说里面掺了伤肝损脾的东西……长期服用,会耗干精气……”
刘荣接过布包,攥得指节发白。
“还有,”春杏压低声音,“娘娘病重后想见陛下,都被王皇后的人拦下。有一次娘娘硬闯到宣室殿外,王皇后却说娘娘疯了,让宫人把娘娘拖了回来……”
刘荣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一片血红,他转身往外走。
春杏拉住他的衣角:“王爷!娘娘临终前嘱咐,让您千万别……”
“放手。”
春杏被他的眼神吓到,松了手。
刘荣大步走出冷宫,径直往宣室殿去。他要问问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是不是有了新欢,就可以纵容毒妇害死旧爱?是不是有了新太子,就可以看着长子去死?
殿外侍卫拦他:“临江王,陛下正在议事……”
“让开。”
“王爷,您不能……”
刘荣一把推开侍卫,硬闯进去。他现在什么都不怕。大不了一死,去地下陪母妃。
殿内,景帝正在与几位大臣商议春耕之事。见刘荣闯进来,眉头一皱:“放肆!”
刘荣跪地:“父皇,儿臣有要事禀报。”
景帝挥手让大臣退下。
“说。”
刘荣抬起头,直视景帝:“儿臣母亲,是被王皇后害死的。”
殿内一静。
景帝盯着他:“胡说什么!”
“儿臣有证据。”刘荣取出药渣布包,“这是母亲最后服用的药渣,里面掺了毒物。药是王皇后派人送的。”
景帝接过布包,看了看,扔在案上:“太医验过药方,都是温补之药。”
“那是太医被收买了!”刘荣声音嘶哑,“母亲病重后想见父皇,次次被王皇后阻拦。父皇,您就不觉得奇怪吗?为何母亲病得那么重,您却一次都没见过她?”
景帝沉默。
刘荣继续道:“还有,王皇后这些年往父皇身边送了多少美人?她就是要让父皇忘了母亲,忘了儿臣……”
“够了。”景帝打断他,“你母亲病故,朕也很难过。但这不是你污蔑皇后的理由。”
刘荣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父皇,您不信我?”
“朕信证据。”景帝冷声道,“你若有确凿证据,朕自会查办。若没有——”
他顿了顿:“你擅闯宣室殿,污蔑皇后,已是大罪。朕念你丧母之痛,不与你计较。立刻回封地去,没有诏令,不得再回长安。”
刘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知道,父亲不会信他了。从他被废那天起,他在父亲心里,就已经是个失败者。
失败者的话,谁会信?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景帝:“父皇,您会后悔的。”说完,转身离开。
景帝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烦躁。
他揉了揉眉心,对太监道:“传朕旨意,临江王即刻离京,无诏不得返。”
“是。”
刘荣回到暂居的偏殿,开始收拾行装。
贴身侍卫低声问:“王爷,真就这么走了?”
“不走能怎样?”刘荣冷笑,“父皇眼里已经没有我这个儿子了。”他拿起母亲留下的一个旧玉佩,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忽然,侍卫匆匆进来:“王爷,不好了!中尉府的人来了,说您擅自扩建宫室,侵占了宗庙土地,要拿您问话!”
刘荣一愣:“什么?”
话音未落,一队官兵闯了进来。
为首的官员亮出令牌:“临江王刘荣,有人告发你侵占宗庙土地,请随我们走一趟。”
“我要见父皇!这是诬陷!是王娡那个毒妇陷害我!”刘荣发疯般冲向官员。
两旁甲士一拥而上,将刘荣按倒在地。冰冷的石板贴着脸颊,刘荣拼命挣扎,锦衣沾满尘土:“放开我!我是皇长子!我是临江王!”
官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挥了挥手:“带走。”没有任何情面,没有任何余地。
刘荣看着这群官兵,忽然笑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从他回长安那天起,不,从他被废那天起,就有人布好了网,等着他一步步走进去。
扩建宫殿是诱饵。
母亲的死是导火索。
而他今日闯宣室殿,正好给了对方动手的理由。
一环扣一环。
好算计。
椒房殿。
阿娇听到消息时,正在绣一个香囊。针扎进手指,血珠渗出来,染红了丝线。
宫女小心道:“太子妃,您的手……”
阿娇摇摇头,放下绣绷:“太子呢?”
“殿下在书房。”
阿娇起身,往书房去。
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刘彻的声音:“……证据都准备好了?”
王信答道:“都准备好了。临江王扩建宫殿的图纸,占用宗庙土地的丈量记录,还有几个工匠的证词。”
“御史台那边呢?”
“已经有三位御史准备上书弹劾。”
“很好。”刘彻顿了顿,“记住,一切按律法来。父皇最恨人破坏祖制。”
“是。”
阿娇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她知道刘彻不会放过刘荣,可她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
侵占宗庙土地——这是大不敬之罪,轻则削爵,重则处死。
她推门进去。
刘彻抬头看见她,微微一笑:“阿娇来了。”
阿娇走到他面前,直直看着他:“你要杀他?”
刘彻放下手中的笔:“是他自己触犯了律法。”
“是你设计的。”
“我设计什么了?”刘彻起身,走到她面前,“我让他扩建宫殿了?我让他侵占宗庙土地了?”
他伸手,抬起阿娇的下巴:“阿娇,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选了那条路,就该承担后果。”
阿娇甩开他的手:“可他是因为母亲死了,才会……”
“他母亲死了,是他闯宫的理由,不是他犯罪的借口。”刘彻语气冷下来,“阿娇,你是在为他求情?”
阿娇咬唇:“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刘彻打断她,“觉得他可怜?觉得我狠心?”
他逼近一步:“阿娇,你记住,你是我的太子妃。你的心,该向着我。”
阿娇后退一步,撞在书案上。
刘彻伸手扶住她,动作温柔,眼神却凌厉:“别让我失望。”
阿娇闭上眼。她想起小时候,刘荣教她写字时认真的模样。想起他说“阿娇,你要好好练字”;想起他送她那只布偶兔子时腼腆的笑容。
那个温润的少年,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不知道。或许,从他被立为太子那天起,就注定会有这一天;或许,从刘彻决定要那个位置起,就注定他会输;或许,从她出生在馆陶公主府那天起,就注定她会卷入这场争斗。
没有赢家,只有输得更多,和输得更少。阿娇睁开眼看着他,良久,低下头:“我知道了。”
刘彻这才满意,松开手:“回去吧,好好休息。这些事,你别操心。”
阿娇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刘彻已经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笔,继续批阅文书。
神情专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仿佛,那个正在中尉府大牢里等死的,不是他的兄长。
阿娇闭上眼,走出书房。
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小时候,刘彻跟在她身后喊表姐的样子。那时的他,眼里有光,有温度。现在的他,眼里只有权力,只有占有。
她不知道,是她变了,还是他变了。
或许,都变了。
变得面目全非。
宣室殿内。
刘启坐在御案后,手中捏着一卷奏折。那是御史大夫刚刚呈上来的,参临江王刘荣,大不敬。
“啪。”竹简被重重扔在案上。
“混账东西。”刘启骂了一句。
一旁的春陀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刘启站起身,在殿内踱步。栗姬的死讯,他也很难过,可刘荣千不该万不该,动了宗庙的地。
那是刘家的根基,是祖宗的脸面。他竟然坏了祖宗规矩,简直愚不可及。
“陛下,临江王或许是一时悲痛……”春陀小心翼翼地开口。
“悲痛?”
刘启冷笑,“朕看他是蠢。”
“既然他这么有孝心,那就去狱里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传旨郅都。”刘启停下脚步,背对着春陀。“严查。不管牵扯到谁,一律按律法处置。”
“朕倒要看看,他还有多少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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