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诛心的会面
中州的初夏,已有了几分燥热。皇宫御花园的荷花池畔,碧叶连天,几支早荷娉婷而立,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显得娇嫩而易碎。
刘子行斜倚在临水亭台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白玉栏杆,目光却落在不远处那个素白的身影上。时宜穿着简单的宫装,站在池边,望着水中的游鱼,一动不动。
“皇后近日,胃口还是不好?”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亭外侍立的宫人听见。
掌事宫女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娘娘每日只用些清粥小菜,说是天热,没有食欲。”
刘子行轻笑一声,意味不明。他知道,那不是天热,是心死。不过没关系,他总有办法,让她“活”过来。
“去,传朕的旨意。”他坐直身体,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愉悦,“宣南辰王周生辰,入宫觐见。就说……皇后即将册封,感念其昔日教养之恩,特请入宫一叙。”
旨意传到西州时,周生辰正在营中练剑。听到内侍尖细的传旨声,他手腕一沉,剑尖点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深刻的痕迹。
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快马赶到京城,换了身正式的亲王常服,玄色为底,衬得他面容冷峻,身形挺拔。只是那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浓重阴郁。
踏入宫门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刃上。熟悉的宫墙,熟悉的甬道,此刻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力。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带着警惕,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被引至御花园的荷花池畔。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她瘦了,原本就纤细的身形,在宽大的宫装下更显单薄。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几乎透明。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与记忆中那个在西州阳光下奔跑、巧笑嫣然的少女,判若两人。
周生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刘子行坐在亭中,看着他走近,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皇叔来了,不必多礼。今日是家宴,只叙旧情。”
周生辰依礼躬身:“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最后四个字,如同滚烫的炭火,灼烧着他的喉咙。
时宜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们,望着池水,只有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十一。”刘子行唤她,语气亲昵,“皇叔来了,还不见礼?”
时宜缓缓转过身。她的目光低垂,不敢,也不能与周生辰对视。她依着宫规,微微屈膝,声音平板无波,像在背诵经文:“漼时宜,见过南辰王。”
周生辰看着她疏离的姿态,听着她陌生的自称,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他的十一,何曾对他如此恭敬,如此……冷漠?
“皇后娘娘……折煞臣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应。
刘子行似乎很满意眼前这一幕,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皇叔请坐。十一,你也坐。你们师徒许久未见,想必有许多话要说。”他话虽如此,但亭内亭外站满了宫人内侍,无数双耳朵竖着,无数双眼睛盯着,这哪里是叙旧,分明是一场公开的刑讯。
时宜依言坐下,依旧垂着眼眸,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
周生辰坐在她对面,隔着短短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米。他克制地用目光描绘着她的轮廓,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被迫的痕迹,想告诉她,他都知道,他都明白。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皇叔镇守西州,劳苦功高。”刘子行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十一在宫中,时常惦念,总跟朕说,昔日在西州,承蒙皇叔照料。”
时宜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周生辰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臣……分内之事。”
“十一如今即将册后,母仪天下,皇叔也该为她高兴。”刘子行笑着,目光却锐利如刀,扫过两人,“说起来,朕与十一能成此良缘,还要多谢皇叔当年的教导和……成全。”
“成全”二字,他咬得极重。
周生辰的脊背僵直,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压下。
时宜猛地抬起头,看向刘子行,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惧和哀求。刘子行回望着她,眼神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她懂了。
她缓缓转向周生辰,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盛满痛楚和了然的眼眸。那双眼,曾是她黑暗中最亮的光,如今却要由她亲手,将它熄灭。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啊,时宜多谢王爷昔日教养之恩。如今……得遇良人,托付终身,心中……甚是欢喜。往事如烟,还请王爷……不必再挂怀。”
“哐当——”
周生辰手边的茶杯被他无意中碰倒,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他的衣袖,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是死死地看着她,看着她强装的笑脸,看着她眼底深藏的绝望和泪水。
他全都明白。
这每一个字,都不是她的本意。这每一句话,都是刘子行逼她说的,都是为了保护他,而插在他心上的刀。
可他,只能承受。
他缓缓站起身,衣袖上的水珠滴落在地。他对着时宜,深深地揖了一礼,声音嘶哑:
“臣……谨记娘娘教诲。祝娘娘……凤体安康,与陛下……百年好合。”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时宜看着他躬身的样子,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只觉得自己的心在那一刻被彻底碾碎。她再也无法维持那虚假的笑容,猛地低下头,泪水夺眶而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刘子行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加深。他达到了目的。他让周生辰亲耳听到了“诀别”,亲眼看到了“臣服”。这场戏,他很满意。
“皇叔衣衫湿了,快去更衣吧。”他体贴地说道,仿佛刚才那诛心的一幕从未发生。
周生辰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时宜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一抹孤寂。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时宜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石凳上。
刘子行走到她身边,伸手想扶她,却被她猛地甩开。
他也不恼,只是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柔而残忍地说:
“看,他走了。为了他的命,你做得很好。”
“从今往后,你只是朕的皇后。”
时宜闭上眼,任由泪水肆虐。荷花池的清香萦绕在鼻尖,她却只闻到了一种名为绝望的、腐朽的气息。
这一场精心策划的会面,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地,凌迟了两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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