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叶府惊变

将军府的书房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将叶啸鹰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他没有点太多的灯，整个书房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唯有他腰间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佩刀，在昏暗中偶尔反射出一丝冰冷的寒光。

叶若依被管家引到书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她的父亲，北离的镇远将军，没有像往常一样身着戎装，只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袍，背对着她，站在那幅巨大的北离疆域图前，身形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与悲怆。

“父亲。”叶若依轻声唤道，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她心中惴惴不安，既有对自身命运的恐惧，也有对父亲状态的担忧。琅琊王的死，对父亲的打击，恐怕不亚于自己。

叶啸鹰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砂石摩擦：“你去天牢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种了然的，甚至是同谋般的沉重。

叶若依心中一紧，攥紧了衣袖，默认了。

“他……怎么样了？”叶啸鹰终于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叶若依惊愕地发现，父亲那双总是势压千钧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深重的悲痛和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愤怒在其中翻滚。他的脸颊似乎也凹陷了些，一夜之间，竟像是苍老了好几岁。

“他……”叶若依想到萧瑟那死寂的眼神和冰冷的话语，心头又是一阵绞痛，泪水涌了上来，“他很不好……他恨陛下，他……他说他再也没有父皇了……”

“他当然该恨！”叶啸鹰猛地低吼出声，声音因为极力压制而颤抖，他一步踏前，抓住叶若依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皇叔，我北离的守护神，被逼得在法场之上自刎明志！那是萧若风！是琅琊王！是于我有知遇之恩、救命之恩的王爷！”

他的情绪终于失控，眼眶瞬间红了，额角青筋暴起：“我曾在他面前立誓，即便将来官至金甲将军，依然愿做他鞍前马后的一名小卒！可如今……如今我却连为他收尸、为他喊一声冤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含冤莫白，血溅法场！”

他像是要将满腔的悲愤都宣泄出来，却又不得不死死压住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令人心碎。

“父亲……”叶若依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模样，吓得忘了哭泣。

叶啸鹰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情绪，他松开女儿，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良久，他才用一种极度疲惫而又充满不甘的声音说道：“陛下……他欠琅琊王一个公道，欠天下人一个真相！”

他猛地回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那里面燃烧着一种名为“执念”的火焰：“王爷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这笔账，我叶啸鹰记下了！”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苍白的小脸上，那锐利又化为了复杂难言的痛楚和决绝：“但是若依，正因如此，你更不能和楚河……再有任何牵扯！”

叶若依愣住了，不解地看着父亲。既然父亲也认为琅琊王是冤枉的，也心疼萧瑟，为何……

“你不明白吗？”叶啸鹰看穿了她的疑惑，声音沉痛，“陛下为何如此快刀斩乱麻？他就是要彻底斩断与琅琊王的一切联系！萧楚河此刻就是风暴的中心，是所有‘琅琊王旧部’的眼中钉、肉中刺！谁靠近他，谁就会被视为意图不轨，会招致陛下最无情的清洗！”

他双手按住叶若依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们叶家，现在是如履薄冰！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我心中再有悲愤，此刻也只能忍！必须忍！若依，爹爹不是不近人情，不是不懂你的心思，而是我们不能！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授人以柄，让叶家百年基业，让为父……让王爷最后的这点力量，也毁于一旦！”

他的话语如同冰水，浇灭了叶若依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希望。她懂了，父亲不是不恨，不是不痛，而是不能表露。

他的悲愤和不甘，必须深埋心底，转化为更深的隐忍和更长远的图谋。而她和萧瑟的感情，在这种残酷的政治现实面前，成为了最先需要被牺牲的代价。

“所以……就要我离开他？永远忘记他？”叶若依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绝望的重量。

叶啸鹰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硬起了心肠，他别开脸，声音冷硬：“是。忘记他，离开天启。我已经上书陛下，以你需静心养病为由，请求返回边关故里。陛下已经准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话语更像是对自己信念的加固：“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叶家，也许……也是为了将来，能有沉冤得雪的那一天。但绝不是现在，绝不是用这种飞蛾扑火的方式！”

叶若依看着父亲紧绷的侧脸，那上面刻着忠诚与背叛、恩义与皇权交织下的巨大痛苦和挣扎。她忽然明白，父亲的心里，同样在滴血。他亲手拆散他们，何尝不是在亲手扼杀自己内心对恩情的一份交代？

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再次将她淹没。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她个人的爱恨情仇，在家族存亡和父亲那沉重不堪的执念面前，渺小得可笑。

她缓缓地低下头，不再看父亲，也不再流泪。心口的疼痛变得麻木，她听见自己用一种空洞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回答：

“女儿……明白了。谨遵父亲之命。”

没有反抗，没有哀求，只有死寂般的顺从。

叶啸鹰听着女儿这毫无生气的声音，他知道，他不仅失去了誓死效忠的王爷，或许，也永远地失去了女儿曾经那份鲜活的光彩。

他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准备吧，今夜就走。”

叶若依屈膝行了一礼，动作僵硬，然后默默地、一步一步地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当书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叶啸鹰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实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低着头，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混着鬓角白霜，砸湿了信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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