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 士族子弟搅局
高昌使臣第一个坐不住了,站起来拱手,嗓门带着急切。
“苏县令,敢问……买多少羊和马,才算是大唐的朋友?”
他不问不行。
高昌地处西域要道,大唐的丝绸和瓷器往西走,必须过他们的地盘。
如果被定性为不是朋友,配额砍了,商路上那条滚滚而来的金河就断了。
论赞布也坐直了身子,老脸上的笃定已经消退干净。
刚才他还觉得两百万头羊是笑话,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算的是另一笔账。
丝绸,一匹出厂三百文,运到大食人手里一贯半。
一万匹就是一万五千贯的利润。
十万匹呢?
这笔钱拿去买羊,别说两百万头,五百万头他都认了。
苏哲坐在上首,翘着腿,两只手搭在桌面上,表情很随意。
“多少才算朋友?这事没有固定数目。”
“大唐不搞强买强卖,你们量力而行就好。买一万头是诚意,买十万头也是诚意,关键看各位自己怎么想。”
“当然了,丝绸瓷器的配额也不是无限的,大唐一年就产这么多,优先给谁不给谁,朝廷得有个判断依据。”
底下几个使臣已经按捺不住了,龟兹使臣第一个开口。
“我龟兹愿购羊五万头,马三千匹!”
焉耆使臣紧跟着站了起来。
“焉耆愿购羊三万头……”
论赞布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报数。
就在这时候,公堂大门外突然传来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荒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王阳站在门槛外面,一身靛蓝锦袍,腰间束着镶玉的革带,面容涨红,手指点着公堂方向。
“苏哲!你一个七品县令,凭什么代表朝廷许诺配额分配?陛下何时说过买牲畜就给丝绸优先?你这是假传圣意!”
苏哲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底下各国使臣的动作全停了。
论赞布半站着的身子重新坐了回去,眉头拧起来,眼神在王阳和苏哲之间来回扫。
他不蠢。
刚才苏哲说得天花乱坠,他已经信了八成,正准备大笔掏钱。结果突然冒出一个大唐自己人说这是乱搞,皇帝没这么说过?
那他掏出去的钱算什么?
高昌使臣也坐回去了,刚才报数的龟兹使臣更是面色不好看,低头跟旁边的随员耳语了两句。
一时间,刚才那股热烈抢购的气氛消散得干干净净。
苏哲的胸口一团火往上窜。
差一点!
就差一点各国就开口报数了,论赞布那嘴皮子都张开了!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王阳,牙关咬得咯吱响。
太原王氏的嫡子,王瑾诚的侄子,栎阳县令王宣的堂兄。
朱雀门演武被程处默打趴下的那个废物。
“王阳。”苏哲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字一顿,“你没资格进这个公堂。”
王阳却毫不退缩,反而又往前迈了一步,踏进了门槛。
“我是大唐子民,朝中有品的官宦子弟,眼看你在这里胡说八道、欺瞒外邦,我有义务指出来!”
他身后,几个世家子弟也跟着涌了进来。
清河崔氏的崔平靳,范阳卢氏的卢子恒,还有两三个穿锦袍的年轻人。
苏哲胸口那团火烧到了嗓子眼。
今天的场合,他本来就被长孙无忌阴阳了一把,好不容易靠一番话把局面扭转过来,临门一脚了,被这群蠢货给搅黄了。
他攥紧了桌面下的拳头,指节发白。
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发作。
各国使臣还在下面看着,大唐内部再吵起来,外邦的信心就彻底崩了。
苏哲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暴戾压下去,冷冷开口。
“行。”
“你们觉得我说得不对,那你们来谈。”
王阳等人互相看了一眼,真就大步走了进来。
“诸位使臣,在下太原王氏王阳。”
“方才苏县令所言,多有不妥。大唐与各国通商,讲的是仁德礼义,不是威逼利诱。”
“想当年,各国深受突厥压迫,年年纳贡,苦不堪言。是我大唐出兵灭了东突厥,还诸国以自由。这份恩德,不是用金银能衡量的。”
“如今大唐有两百万头牛羊急需消化,各国理应感念大唐恩德,伸出援手购买,这才是邦交之道。”
苏哲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蠢到家了。
底下,论赞布的表情从疑虑变成了不快。
“王公子,我大羊同对大唐灭突厥之功,感恩在心。万邦朝见之时,我们已经献上了十万头牦牛和三十箱宝石作为贺礼。”
“这份礼已经表达了我们的诚意,王公子现在说我们应该感恩购买……恕我直言,恩情不是用来做生意的。”
高昌使臣跟着点头,“王公子的话,我们高昌不敢苟同。若以恩德绑架通商,那这条商路走得不情不愿,日后何以为继?”
王阳的脸色变了。
他没料到这些外邦人敢当面驳他的大义说辞。
在他看来,大唐灭了突厥,你们这些小国就应该感恩戴德,让你买啥就买啥。
“诸位,这不是绑架,是……”
“够了。”
段纶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瞪着王阳那群人,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意。
“谁让你们进来的?”
王阳缩了一下脖子,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段国公,我等是自发前来,想着为国分忧……”
“为国分忧?”段纶的嗓子都劈了,他指着底下那些已经面沉如水的使臣,“你睁眼看看!”
“刚才各国使臣已经要开口报数了!龟兹的五万头,焉耆的三万头,论赞布大人那边少说也是十万头起步!”
“你们一进来,一开口,全黄了!”
段纶气的手都在发抖。
“本来一顿饭的工夫就能谈成的事,被你们搅成了这副模样,你跟我说为国分忧?”
王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崔平靳拉了一下袖子。
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觑,脸上终于有了心虚的意思。
公堂后面的隔间里,李世民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杜如晦站在他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看见了李世民的侧脸,那是他在玄武门之夜都没见过的冷。
李世民的呼吸缓慢而沉重,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好一个山东士族。”
“为国分忧?他们是怕苏哲在外交上立了大功,朝廷更没理由提拔他们的子弟入仕。”
“宁可搅黄国事,也要把苏哲拉下来。”
“想通过立功入仕是吧?好,朕记住了,一个都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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