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烦躁
混乱而窒息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
何清喜刚躺在床上,深呼一口气,准备强迫自己进入睡眠,这具重伤的身体现在还需要用休息来好好恢复。
刚闭上眼,“咔哒”一声,门从外面推开。
何清喜的神经瞬间紧绷,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睁开眼,身体在黑暗中本能地坐了起来。
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微光,他看到魏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一盒药。
“何先生,睡前药。”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语气依旧公事公办,但眼神里的警惕却丝毫未减。
何清喜看着她,胸口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烦躁再次翻涌上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魏同志,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魏莱回答,目光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我已经吃过药了。”何清喜说。
魏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托盘,又抬头看向他,眉头微微皱起:“不可能,晚饭后的药我亲眼看着你吃的,这是睡前的药。”
何清喜闭上眼睛,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是了,晚饭后的他吃了,睡前的他忘了。
“我忘了。”他懒得再解释,只是简短回道。
魏莱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她向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质问:
“忘了?何先生,您是不是觉得,我们不在您视线范围内,您就可以随便糊弄?这药是医生开的,是为了帮助您恢复,也是为了让您能够好好的休息。您不吃,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睡不着?”
何清喜猛地睁开眼,清冷的目光直直地刺向她:“魏莱,你管得太宽了。”
“这是我的职责!”
魏莱毫不退让,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何副市长,我希望你能正视组织对你的挽救,有什么事儿最好及时向组织汇报。别以为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能蒙混过关。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你有问题!”
“魏同志,”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监视居住,是组织对我的一种保护措施,也是调查程序的一环。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已经是一个罪人。你的职责是配合调查,而不是在这里对我进行有罪推定。”
“难道不是吗?”魏莱毫不退让,梗着脖子反驳,“何家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你作为何家二公子,说什么都不知情,什么都跟你无关,你信吗?别以为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就能瞒天过海!”
“你——”
何清喜只觉得气血一阵翻涌,胸口闷痛得厉害。
他猛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你.....你没事吧?”魏莱被他这阵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眼神依旧警惕。
就在这时,卫平慢悠悠地晃到了卧房门口。
他手里依旧捧着那个保温杯,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无害的笑容。
“哎呀,魏莱,你怎么跟何副市长说话的?”
卫平笑眯眯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但眼底却没有丝毫要制止的意思,“何副市长刚出院,身体还虚弱着呢,你这样咄咄逼人,万一何副市长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魏莱咬了咬下唇,不甘心地瞪了何清喜一眼,但还是退到了一旁:“卫哥,我只是……”
“只是什么?”
卫平打断了她,目光转向何清喜,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何副市长,您别介意。这丫头刚从警校出来,一腔热血,眼里揉不得沙子。她觉得,只要犯了事的人,就一定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您多担待。”
他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安抚何清喜,实际上却是在火上浇油。
他故意将魏莱的偏见放大,就是在向何清喜传递一个信号:看,连一个刚毕业的小丫头都认定你有罪,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何清喜看着卫平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卫平根本不是在阻止魏莱,他是在利用魏莱。
这个老狐狸,是想用这种近乎苛刻的压迫和偏见,来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只要他稍微露出一丝慌乱、愤怒,或者崩溃的迹象,卫平就能立刻抓住把柄,认定他是在做贼心虚。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怒火强行压下。
他伸出手,从托盘上拿起那粒药,就着魏莱手里的水杯,仰头吞了下去。
“满意了?”他冷冷地看着魏莱。
魏莱看着他吞下药,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她点了点头,收起托盘:“晚安,何先生。”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顺手把门打开,门碰到门吸,发出了一声脆响。
背光中的魏莱没有扭过身,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何副市长,为了您的安全,晚上请开门睡觉,我和卫哥就在外头,有事儿请……随时喊我们。”
话音落下,她没有丝毫停留,干脆利落地退了出去。
客厅里昏黄的壁灯光线顺着门口照了进来,像是一把锐利的刀,在昏暗的卧室地板上切出了一道刺眼的光斑。
何清喜躺在床上,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道光。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魏莱那句“为了您的安全”,说得冠冕堂皇,可这扇必须敞开的门,却彻底剥夺了他作为一个成年人,乃至作为一个副市长最后的一点隐私和尊严。
这哪里是保护?这分明是把她自己当成了一尊没有感情的监控探头,二十四小时无死角地钉在了他的床头。
门外,客厅里传来了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卫哥,门我按规矩留了。”魏莱的声音透着一股刚正不阿的执拗,显然还在为自己刚才的“坚持”感到一丝骄傲。
卫平的声音则慢条斯理得多,甚至还带着几分悠然的惬意:“嗯,做得好。不过声音还是稍微大了点,何副市长刚出院,神经衰弱,你这态度可别把人吓坏了。”
“他那是装的!”
魏莱显然不服气,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愤愤不平,“卫哥,您没看到他刚才那个眼神吗?阴沉沉的,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我觉得他就是在拖延时间,或者在等什么人来救他!”
“嘘——”卫平发出一声轻笑,像是在安抚一只急于表现的小猎犬。
“年轻人,沉住气。有没有问题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得看证据。今晚,你辛苦点,眼睛别眨,别让何副市长有任何‘危险’”
客厅里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何清喜躺在黑暗中,听着门外两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只觉得一股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他妈的!”
他猛地一拳砸在床沿上,指骨磕在坚硬的木头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但这点疼痛,远不及他心头那股被羞辱、被践踏的愤怒。
这两个人分明是把他当成了重刑犯来对待!
“何副市长,您怎么了?”
魏莱的声音立刻从门外响起,带着一丝警惕,还有一丝……几乎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何清喜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句已经冲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水:“没事。手滑了。”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卫平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进来,温和真的像在关心他:“何副市长,夜里凉,您盖好被子。没事儿,早点休息吧。”
何清喜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知道,卫平在笑。
那个老狐狸一定在笑。
他在等何清喜失控,等何清喜破口大骂,等何清喜摔东西,等何清喜做出任何一点可以被记录、被定性、被当作“情绪不稳定”、“抗拒审查”的证据。
而他刚才那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骂,虽然只有他自己听见,但他几乎能想象到门外卫平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何清喜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他什么违反纪律的事情都没做,更不怕他们的监视、猜忌甚至审问。
卫平和魏莱要的就是他崩溃。
只要他露出一点破绽,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把他撕得粉碎。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那扇敞开的门,将自己蜷缩成一个防御的姿态。
黑暗中,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墙壁上那片模糊的光影。
门外,魏莱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死死盯着卧室门缝里那片黑暗。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姿态。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那声压抑的低骂。
客厅里,卫平靠在沙发背上,手里捧着保温杯,嘴角的笑意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然后抿了一口。
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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