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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安娜不嫁王贵13


腊月,海风裹着雪粒刮过来,打在脸上像细密的砂纸,生疼生疼的。

厂区的梧桐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

海边的礁石上结了一层薄冰,浪花拍上去,碎成千万颗冰碴,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闪着冷冽的光。

安娜在青岛的第一个冬天,比她想象中要冷得多。

上海的冬天是湿冷的,冷在骨子里,黏糊糊的,让人缩手缩脚。青岛的冷是干冷,风大,刮起来没完没了,像是要把人吹透。安娜把母亲寄来的棉袄翻出来穿上,外面再罩一件厂里发的劳动布工作服,裹得严严实实,走在风里还是忍不住缩脖子。

小年。

厂里放了半天假,食堂多包了顿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每人二十个。

安娜端着饭盒排在队伍里,前面赵红梅回过头来跟她说话,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安娜,过年你回上海不?”

“不回。”安娜把饭盒往前挪了一步,“路太远了,来回折腾一趟半个月工资没了。我妈也说今年别回了,等开春天暖和了再说。”

“那咱俩搭个伴!我也不回,我娘家人多,回去也是挤地铺。”赵红梅大大咧咧地揽住她的肩膀,“年三十咱们包饺子,我那儿还有一瓶地瓜烧,咱们守岁喝两盅。”

安娜笑了笑,说好。

她本来也没打算回上海。姆妈前阵子来信,说弄堂里有人传闲话,说安娜在青岛“跟当兵的搞对象”,话传到母亲耳朵里就变了味,说什么“安家囡囡在外地不检点”。

妈妈在信里把传闲话的人骂了一顿,但末了还是忍不住叮嘱她——“你要是真跟那个姓石的小伙子谈,就正正经经地谈,别让人说闲话。要是不谈,也别走得太近,女孩子的名声最要紧。”

安娜看完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她没有回信解释。有些事,信上说不清楚。

和石林的关系,她自己也在想。

不是不想。是还没想透。

前世她嫁人嫁得太草率了。

媒人几句话,母亲一番劝,她就点了头。那时候她觉得嫁谁都是嫁,王贵老实本分有铁饭碗,差不到哪里去。

结果呢?

不是差不到哪里去,是差得太远了。远到她用了一辈子都没跨过去。

这一世,她不会再把婚姻当赌注。

石林这个人,目前看来什么都好。稳重、踏实、话不多但句句有着落,当兵的人骨子里正派,待她也是实打实的周到。可前世王贵刚认识她的时候,不也是老实本分的样子吗?一个人要看清,不是看三五个月,是看根底。

他的家庭什么样,他的父母什么人品,他从小在什么环境里长大——这些东西,才是决定一个人骨子里什么样子的关键。

安娜不是没见过石林那样的男人。前世厂里就有,大院里出来的干部子弟,说一不二,全家人都得围着他转。儿媳妇进了门,不是嫁给儿子,是嫁给了整个家族。婆婆要你伺候,公公要你听话,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来挑剔你。

她不想再进那样的笼子。

所以石林的家庭,她必须搞清楚。

如果他是那种什么都听家里的男人,如果他的父母是那种把儿媳妇当免费保姆的公婆——那这个人再好,她也不会要。

不是矫情。

是前世的教训太贵了,她付不起第二次。

石林来信说今年过年回不了青岛了,部队要战备值班,整个春节期间都得待在营区。信里夹了一张部队发的贺年卡,正面印着“保卫海防、巩固国防”的红字,背面是他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的几行话:

“今年春节不能去看你了,对不起。我托人带了些年货,有冻梨、榛子、还有两瓶水果罐头,放在门卫老李那里。大年三十晚上别一个人过,找宿舍的同事一起热闹热闹。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营区的总机转三连。”

安娜把贺年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落在那句“别一个人过”上。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人,连关心人都是一板一眼的,像在交代任务。

她把贺年卡夹进枕头底下那摞信里。枕头底下的信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了,用一根橡皮筋扎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年三十那天,赵红梅果然拉着她在宿舍里包饺子。面板是借食堂的,馅料是赵红梅剁的,安娜负责擀皮。她擀皮的手艺是在前世练出来的——王贵爱吃饺子,她擀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擀出又圆又薄的皮子。

赵红梅看着她手下翻飞的擀面杖,嘴张得老大:“安娜你也太厉害了吧?这皮擀得比食堂师傅还匀!”

安娜笑了笑,没说什么。

前世的苦,换了一手擀饺子皮的本事,说出来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饺子下锅,热气蒸腾。赵红梅开了那瓶地瓜烧,两个人围着炉子吃饺子喝酒,收音机里放着样板戏,李玉和在唱《临行喝妈一碗酒》。赵红梅喝了酒话就多,从车间主任的秃顶聊到技术科老周的假发,从周玲被调到挡车岗位的痛快聊到自己相过三次亲都没成的心酸。

安娜听着,偶尔接一两句,手里的筷子夹着饺子,蘸一点醋,慢条斯理地吃着。

“安娜,”赵红梅忽然凑过来,脸红扑扑的,酒气喷在她脸上,“你说,那个石排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安娜蘸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怎么想的。”

“别装了!”赵红梅一拍大腿,“人家每星期一封信,又是山楂干又是冻梨又是煤的,风雨无阻的。咱们厂里谁不知道?连门卫老李都说,那个当兵的小伙子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的不一样。”

安娜没有接话,低头吃了一个饺子。

赵红梅见她不说话,放低了声音,认真起来:“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找男人,长得好看不好看是其次,家境好不好也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心疼你。不心疼你的人,嫁过去就是当老妈子的命。心疼你的人,跟着他喝粥都是甜的。”

安娜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这个大大咧咧的青岛姑娘,平时嘴比脑子快,说的话却意外的通透。

“我还没想好。”安娜放下筷子,语气平静,“我得再了解了解。他家里什么情况,父母什么性格,他自己怎么处理家里的事——这些不搞清楚,我不敢答应。”

赵红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忽然感慨起来:“你说咱们女人怎么就这么难呢?嫁人嫁人,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大家子。碰上个好婆婆还好说,碰上个厉害的,有你受的。”

安娜没有接话。

窗外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硝烟味顺着窗缝钻进来。远处海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潮声,在除夕夜的嘈杂里若隐若现。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炉火跳了跳。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缓缓扫过,那是海防部队的岗哨。

石林就在那边的某个哨位上,守着这片海。

安娜关上窗户,重新坐下来。

赵红梅已经醉了,趴在桌上说胡话。安娜把她扶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给炉子添了块煤。做完这些,她在床沿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摞信,抽出最上面的一封,就着炉火的光又看了一遍。

信末那行字被炉火映得发红——

“天冷了,别省煤。我给你留了一袋,放在门卫老李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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