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安娜不嫁王贵16
三月的海风刮在脸上又干又冷。
安娜从厂门口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梧桐树下的人。
刘波。
他还穿着那件蓝卡其布外套,洗得泛白了,肘部磨出了毛边。
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那样温和,带着这个时代一股不合时宜的书卷气。
安娜在心里叹了口气。
“安娜。”
他迎上来,笑容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分配到青岛了,在二中教语文。”
安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赶紧补了一句,就是——想来告诉你一声,你说得对,以前的我太懦弱了,总想回避,现在我想通了,我得先站稳脚跟。
安娜看着他。
前世她等了他三年,等来的是杳无音信。
现在他跑到青岛来了,倒是比前世有长进。可那又怎么样呢。
“刘波,你能想通,我替你高兴。但有些话说清楚比较好——你不用在我身上花时间了。
刘波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碎掉。他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安娜抬手止住了他。
你已经分配了工作,就好好教书,好好生活。
她说完没等他回应,转身往回走。
刘波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走远。
前世刘波走的时候,她躲在被子里哭了整整一夜。二十岁的安娜把那个戴眼镜的斯文青年当成了精神世界里唯一的光。
后来光灭了,她在黑暗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才学会自己发光。
现在的刘波还是那个刘波——善良,懦弱,理想主义,遇事先想到自己。
他不是坏人,但他也扛不住任何风雨。
这个时代不允许春花秋月,这点微末感情经不住柴米油盐。
赵红梅正坐在床沿上纳鞋底,抬头看见她的表情就问怎么了。
安娜摇摇头说没事,碰到个老家的人。赵红梅扬了扬手里的鞋底:“你那个兵哥哥,给你写信了没?”
“写了。”
“人家小年轻谈恋爱一天一封,你们倒好,还是雷打不动的一周一封。”赵红梅啧啧两声,“你们到底谈没谈上?”
安娜在床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才慢慢说了句:“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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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王贵站在老家县中学的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春眠不觉晓”,粉笔断了两截,在黑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白印。
底下十几个学生,有趴在桌上睡觉的,有偷偷剥花生吃的,没几个人在听。
他来这里已经小半年了。
县中学一共六个班,三个老师,他一个人教语文和历史,一周二十四节课,工资比在上海时少了将近一半。
宿舍是一间土坯房,冬天透风夏天漏雨。食堂顿顿是窝窝头配咸菜,想改善伙食得走五里地去镇上。
他最怕的是礼拜天。
家里离县城三十里地,他爹隔三差五托人带话让他回去帮忙干农活。
他不回去,他娘就坐在村口哭,说白养了这个儿子。
他回去,七大姑八大姨围上来借钱,这个说孩子要交学费,那个说家里要修房子。他一个月工资三十来块钱,寄一半回家,自己都不够花。
这还不是最难受的。
最难受的是——他娶不上媳妇。
前两年在上海,顶着“大学老师”的名头,还有媒人给他说亲。
现在回了老家,大学老师的光环不好使了。县里的姑娘要么嫌他家负担重,要么嫌他年纪大了,要么嫌他“在上海混不下去才回来的”。
有一回他在镇上碰见以前的同学,人家问他怎么从上海调回来了,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后来听别人说,他同学背地里笑话他:“王贵那个人,就会装老实,其实精得很。在上海想攀高枝,没攀上,被打回原形了。”
王贵那天回家喝了一斤地瓜烧,醉得吐了一地。
他想起安娜。那个漂亮的上海姑娘,皮肤白得像瓷器,说话轻声细语的,看人的时候眼睛清凌凌的。
他差一点就成了。
就差那么一点。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她怎么就看不上他呢?
他是大学老师,吃商品粮的,成分好,根正苗红。
她凭什么看不上他?
后来他娶了个邻村的姑娘。
人老实,手脚勤快,但没念过几年书,他说什么她都听不懂。
她只知道做饭洗衣生孩子,他跟她聊学校里的事,她只会憨憨地笑。
他发了脾气,她就缩着脖子不出声,等他气消了再小心翼翼地端上饭菜。那副样子让他想起自己娘,也让他越来越烦躁。
这天他媳妇跟他说家里米缸见底了,让他少寄点钱回老家。
王贵当场就火了:“那是我亲爹娘,我不管谁管?对付过就行了,你别整天叨叨!”
他媳妇红了眼眶,转身进了灶房,把门摔得砰砰响。
王贵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盯着墙上挂着的毛主席像发呆。不知怎么的又想起安娜。如果是安娜,不会跟他吵。
他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到那样的女人了。
—————
石光荣的书房很大。
墙上挂满了地图和奖状,书桌上摆着一个炮弹壳做的笔筒,沙发是部队配发的那种硬邦邦的牛皮沙发,坐上去嘎吱嘎吱响。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说一不二的气息。
石林站在父亲对面。
他没有坐下。
石光荣坐在书桌后面,抽着烟,烟雾把他的脸熏得模模糊糊的。
他打量着大儿子,像打量一个不听话的兵。
这小子两年没回家了,个子好像又高了一点,肩膀更宽了,站在那里跟一根铁柱子似的。
脸被海风吹得黑红黑红的,眉眼之间的那股倔劲儿,跟自己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你回来干什么?”
石光荣开口了,声音在胸腔里滚了一圈才出来,震得窗户嗡嗡响。
“回来看看您和妈。”石林说。
“看完了。还有什么事?”
石林把拎着的网兜放在茶几上——两瓶青岛啤酒,一斤海米,一条烟。然后他站直了,平视着父亲:“爸,我跟您说过的那个姑娘。
她叫安娜,上海人,在青岛纺织厂当技术员。
我要娶她。
石光荣的烟灰掉在了桌面上。
他没有去掸,只是盯着儿子,眼睛眯起来:“就是上次你跟我提的那个?
资本家出身?”
“她家不是资本家。她父亲早逝,母亲在居委会工作,正经劳动者家庭。”
“上海姑娘。”
石光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全是不屑,娇气。
吃不了苦。
你是当兵的,娶个娇小姐回来干什么?让她在家养着当花瓶?”
“她不娇气。”
石林的声音依然很平,“她在纺织厂干了两年,从质检员干到技术员,靠自己本事。她一个人在青岛,没靠家里,没靠关系。
她能吃苦。”
石光荣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烟灰缸按进桌子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妈身体不好。你跑那么远,一年到头不回来。
找个老家的媳妇,能替你照顾你妈。
“妈的身体不好,可以接到青岛来治,那边的医院不比东北差。”
石林说,“但结婚是我跟她过一辈子,不是找保姆。”
爸,您的时代是您的时代。
您不也是为了自己的幸福,强娶我妈吗?
为什么到了我这里我想娶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不能,我就只能配乡下村姑吗?
石光荣瞪着他,却也不再言语,提起这个事他确实心虚。
毕竟他娶到储琴这个好婆娘也是下了手段。
当年石光荣骑马看见扭秧歌的褚琴,一眼动心,认定非要娶她。
之后频繁去文工团堵人,强行邀她跳舞、让警卫员单独叫褚琴去他宿舍吃饭,褚琴全程明确拒绝、刻意回避,甚至打了纠缠她的警卫员,彻底表达反感。
石光荣知道褚琴本人不同意,便绕开她,直接登门拜访她父母:见面直接下跪喊爹娘,拿出丰厚礼品,亮明自己战斗英雄、高级军官的身份;
向二老承诺,嫁给他后全家都能得到部队庇护,衣食无忧,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褚琴父母立刻动心,在那个特殊年代,能搭上师长是天大的靠山,当即拍板同意这门婚事,转头就逼迫女儿顺从。
父子俩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空气紧绷得像是拉满了的弓弦。
谁也不肯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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