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安娜不嫁王贵24
同一天,河南乡下。
王贵蹲在自家院门口,端着一碗棒子面糊糊,望着土路上扬起的灰尘发呆。他媳妇在院子里喂鸡,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米又涨价了,隔壁老张家的儿子在县城找到了工作,你那几个兄弟又捎信来借钱。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刚才去镇上赶集的时候,他碰见了以前在上海教书时的一个同事。那人告诉他:“你还记得那个你相亲的安娜吗?她在青岛嫁人了。嫁了个青岛的军官,海军,大院子弟,父亲是老红军。”
王贵当时愣在集市的馊水沟旁边。安娜。那个白得像瓷器、说话轻声细语、看人时眼睛清凌凌的上海姑娘。那个他差一点就到手的女人。
他嫁了个海军军官。大院子弟。老红军的儿子。
而他蹲在自家院门口,端着一碗凉透的棒子面糊糊,听着媳妇骂鸡骂米骂他爹娘。院子里的鸡屎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混着泥土的腥气和猪圈的骚味。他的膝盖关节在隐隐作痛——去年冬天在县中学的冷宿舍里冻的,到现在也没好。他才二十六岁,背已经开始驼了。
同事的话还在耳朵里转:“听说婚礼在部队礼堂办的,可气派了。人家那女婿,当兵的,一身军装别提多精神了。你说你当初怎么就没追上人家呢?”
王贵把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走进屋里。媳妇在后面喊他,他没应。他翻出床底下一个旧箱子,在最底层摸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是当年相亲时,他从媒人那里要来的。照片上的安娜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白衬衫,眼神清澈地看着镜头,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他捏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他想不明白。如果当初她嫁给他,军官就是他的。大院就是他家的亲戚。红后代就是他的孩子。她凭什么就看不上他呢?他哪里不好了?他是大学老师,吃商品粮,根正苗红——
媳妇推门进来,看见他手里捏着张照片,凑过来看了一眼。她什么都没说,一把抢过照片,撕成两半扔在地上,转身出去了。王贵蹲下来,把那两半照片捡起来,拼在一起。安娜的脸从中间裂开,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他忽然想起她当年在相亲时说的那句话:“你找我,是觉得我家条件好,能帮你在上海站稳脚跟。”他当时脸红了一下,觉得被她戳穿了心思。可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错了。找一个条件好的姑娘,有什么错?他不也是为了将来能过好日子吗?
可她现在在青岛。和一个军官在一起。住军区大院。当军官太太。再也不用在纺织厂三班倒。再也不用担心婆家亲戚来打秋风。再也不用为了一块钱的学费跟邻居借钱。
这些,本来都该是他的。他蹲在地上,把碎照片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媳妇在院子里剁猪草,刀落在砧板上一声一声,沉闷又刺耳。
青岛的海在五月终于暖和起来了。
石林分到的家属宿舍是一间半的平房,在营区家属院最里面一排。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石灰墙是新刷的,窗户玻璃擦得透亮,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是安娜从厂里宿舍搬来的。院子里有一小块空地,她说要种点小葱和辣椒。
新婚第二天早上,安娜醒来的时候,石林已经把早饭做好了。部队食堂打来的馒头,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他围着一条显然是从褚琴那里拿来的旧围裙,站在灶台前,表情认真得像在执行一项军事任务。
安娜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鸡蛋煮老了。”
石林转过身来,眉毛拧了一下。他拿起一个鸡蛋在桌上磕了磕,剥开——蛋黄边缘发灰。他沉默了两秒,说:“明天少煮一分钟。”
安娜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鸡蛋,掰了一块蛋白塞进嘴里:“还行。比老王——比我们厂食堂煮的好。”
她差点说漏嘴,把“老王”两个字咽了回去。石林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们之间有一个默契——不提过去。过去太沉了,沉到谁都不想去碰。但他知道她有过去,就像她也有。那些事不用说,他们都懂。
晚上石林下了班,两个人去海边散步。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红,浪花扑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白线。安娜脱了鞋拎在手里,赤着脚踩在沙子上。沙子里掺着碎贝壳,踩上去沙沙作响。
“石林。”她忽然叫他。
“嗯。”
“你爸给的那两百块钱,我存了定期。一年利息六块钱。”
“嗯。”
“三年就是十八块。”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石林停下来,偏过头看她。海风把她的碎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抬手去拢,拢了好几下也没拢住。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瓷白的皮肤染成了蜜色。她的眼睛又黑又亮,里面盛着浪花和晚霞。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聪明的一件事,就是在那个冬天的傍晚,跟在那个碎花衬衫的姑娘后面,在海堤上走了整整一个来回,然后鼓足了所有的勇气说了句“可以坐吗”。
“会。”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安娜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回了一个更轻的吻。
海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的,在沙滩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安娜想起前世。前世的这个时候,她正挺着大肚子在纺织厂站着上班。王贵不在——他去同事家喝酒了。下班后她一个人走回家,路过菜场捡了几片不要的菜叶子,回家煮了一锅面糊糊。她坐在黑漆漆的厨房里一个人喝面糊糊,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照镜子的。大概是生完孩子以后——带孩子、做家务、省吃俭用填婆家的窟窿,她没有时间照镜子。后来有一天她在百货大楼的橱窗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自己。那个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子,头发随便夹了个夹子,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她站在橱窗前想,二十岁那个穿着碎花裙子走在梧桐树下的姑娘,去哪里了。
现在那个姑娘回来了。她站在海边,身边是一个会跟她说“敬礼”的男人。他嘴笨,不会说情话,但会早起给她煮鸡蛋,会在她睡着的时候帮她掖被角,会用那种笨拙的、认真的眼神看着她,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安娜弯下腰,从沙滩上捡起一枚小贝壳,放在石林手心里。
“给你的。”
石林低头看了看那枚贝壳——很小,白色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螺纹,在夕阳下泛着珠光。
“这是什么?”
“第一年的利息。以后每年给你一个。”
石林把贝壳攥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像是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两个人在沙滩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海面,直到远处的探照灯扫过海面,直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海浪一浪一浪地涌上来,带着整个太平洋的温柔。
安娜把脸埋进石林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肥皂味和淡淡的海腥味。她闭上眼睛。上辈子她从来没想过,老了能过得这么舒心。石林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袖口。他也在想。他前世在边防哨卡里过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一个人看着海,听着风,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没有家具的房子。现在房子有了家具,有了灯光,有了一个把贝壳放在他手心的人。
“安娜。”
“嗯。”
“谢谢。”
安娜没有问他谢什么。她知道。他们都不必说。海风把他们的话卷走了,留下的是两个人并肩站在沙滩上的影子。在这个重来一次的人世间,他们终于找到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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