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给红郎当妾的林小娘1
林噙霜睁开眼的时候,指尖正捻着一片薄荷叶子。
这是盛家后院的薄荷丛,长在假山石背阴处,平日里少有人来。
她记得这个地方——上一世,她就是在这里“偶遇”了盛紘,借着薄荷叶沾了晨露替他擦袖口上的一点墨迹,指尖似有若无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盛紘那时正值壮年,生得清隽儒雅,被她这样一碰,耳根便红了,面上还要端着家主的体统,只低声道一句“霜儿不可如此”。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这么快就上钩了。
此刻薄荷叶的清凉气味冲进鼻腔,混着上一世记忆里板子打在身上的钝痛、盛紘那双由惊转怒的眼睛、还有她自己声嘶力竭喊出的那句“我从没爱过你”——这些画面像碎瓷片一样一股脑扎进脑子里,疼得她指尖发颤。
林噙霜松开了那片薄荷叶,慢慢站直了身体。
远处的回廊上传来脚步声,是盛紘下衙回来了。
他身上那件官袍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一席文官的绯色公服,在大宋官场里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在汴京城里一砖头能砸出三个来。
上一世她觉得这是登天的梯,如今再看,只觉得那绯色暗淡得可怜。
脚步声近了,盛紘似乎也瞧见了假山这边的人影,脚步微微一顿,大约是认出了她。
按照上一世的剧本,她这时候该垂着头假装没看见,等他走到近前再“惊慌失措”地抬头,眼眶里含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泪,配上罪臣孤女寄人篱下的可怜身世,是个男人都要心生怜惜。
但林噙霜转过身,干脆利落地从假山另一侧走了。
她走得很快,脚步稳当,绕过回廊穿过月洞门,一路回到盛老太太院里分配给她的那间小耳房。
关上门,她对着铜镜里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不过十六七岁,皮肤白净,眉目柔婉,嘴角天生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便带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这张脸上一世帮她拿下了盛紘,也帮她拿下了盛府后院里二十年的锦衣玉食,最后也帮她挨了那顿活活打死的板子。
林噙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凉凉的,带着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儿。
“给谁做妾不是妾?”
她轻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听得见,“既然生来命薄只能做妾,那我为什么非要委屈自己,给一个四品小官做妾?”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这张脸,指尖从眉骨滑到下颌,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她的确生得好,这一点她从十三岁起就知道了。罪臣之女的身份让她做不了正妻,但妾这条路,却是没有天花板的——盛紘的妾是大宋四品官的妾,可大宋天子后宫里随便一个低阶嫔妃,那也是天子的人。
同样都是做妾,同样是讨好一个男人,同样是拿身家性命去赌一世荣华,那她为什么不去赌最大的那个?
林噙霜放下手,深吸一口气。上一世她费尽心机攀上的高枝,到头来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盛紘的宠爱廉价到什么程度?不过是碍不着他的官帽时多给几分笑脸,一旦她碰了盛家的根基,他那张清隽温雅的脸立刻就能翻成阎罗殿里的判官。
她跟了他二十年,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到头来他亲手把她送上了死路。
这一世,盛紘连她一个眼神都不配得到。
她站起身来,重新打开了房门。暮色正从院墙外头漫进来,把盛府的后院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远处传来丫鬟们走动说笑的声音,厨房里炊烟袅袅,老太太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雀鸟叽叽喳喳地归了巢。
这一切她太熟悉了。盛府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每一张脸、每一种脾气秉性,她都烂熟于心。上一世她用这些信息来争宠固宠,这一世,她要换个更大的棋盘来下。
第二天一早,林噙霜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主动去了老太太的正房请安。
盛老太太正坐在临窗的榻上,身边的管事嬷嬷崔妈妈端着一碗燕窝粥侍立在旁。老太太年过半百,头发花白,但一双眼睛极亮极利,是盛家后院里唯一一个真正有见识的人。上一世林噙霜和她不对付了一辈子,因为她知道老太太看不上她,嫌她狐媚、嫌她不安分。可如今回头想,老太太对她也谈不上多恶,无非是洞若观火罢了。
“老太太安。”
林噙霜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姿态放得极低,声音轻柔,既不过分亲热也不过分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盛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大约是觉得这丫头今天有些不一样。往常林噙霜虽然表面上也恭顺,但骨子里总透着一股蠢蠢欲动的劲儿,像是随时在找机会往上扑。可今天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姑娘,眉眼安静,姿态沉稳,像是被水洗过一遍似的,那股子急不可耐的气焰突然就熄了。
“起来吧。”老太太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可用过早膳了?”
“回老太太,用过了。”
林噙霜直起身,垂手立在一旁,既不主动搭话也不急着表现,就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来当一个人形摆设。
盛老太太越发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她对这个故交托付来的孤女,态度一向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给吃给穿给住处,但绝不会像疼自家孙女那样疼她。
林噙霜心里清楚得很,老太太的善良是有边界的,上一世她越界了太多次,把这份善良消磨得一干二净。
这一世她要做的,恰恰相反——她要在老太太的边界之内,稳稳当当地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孤女,用老太太的认可来洗白自己的名声。
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一掀,王大娘子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王若弗是个有意思的人,林噙霜上一世跟她斗了二十年,对这个女人了解得比对自己亲娘还深。
大娘子出身王家,父亲是太师,门第不低,性子直、脾气暴、嘴快心浅,藏不住话也藏不住事,使坏都使得光明正大。
她最大的短板就是不够聪明,明明占着正妻的位置,却偏偏拿盛紘后院里的那些小妖精们毫无办法,气急败坏的时候只能摔东西骂人,反倒把丈夫越推越远。
“给母亲请安。”王大娘子草草行了个礼,脸上带着一股子没压住的烦躁,显然刚跟什么人置过气。
她身后跟着一个看似脸生的年轻婆子,林噙霜认得那是大娘子陪嫁的年轻版本的刘妈妈,最是个忠心护主的人,此刻正低声劝着什么。
盛老太太一看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又出事了,放下茶盏问:“怎么了?”
王大娘子张了张嘴,大约是觉得当着林噙霜的面说不太合适,目光往她身上扫了一眼。
林噙霜立刻识趣地欠了欠身,轻声道:“老太太、大娘子,霜儿先退下了。”
她走得干脆利落,绝不让人觉得自己有半点窥探的心思。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王大娘子憋不住的声音炸开来:“母亲,春兰那个小贱人又有喜了,主君昨晚歇在她房里,今早赏了好些东西过去,您说她一个奴婢出身的小娘,她凭什么——”
后面的话林噙霜没再听,也不感兴趣。春兰是盛紘房里的通房丫鬟,上一世也怀过孕,后来孩子没保住,春兰自己也落了个病根,没几年就无声无息地没了。
大娘子此刻的愤怒在上一世的她看来是天大的事,是她争宠道路上必须铲除的障碍,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一群女人挤在一个四品官的破后院里,为了一个男人的几夜恩宠争得你死我活,争来的也不过是一点蝇头小利。
她走出老太太的院子,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往回走。
路过前院的时候,正撞见小小的大姑娘盛华兰带着丫鬟从外头回来,大约是知道大娘子受气的消息,来老太太院子里给母亲抱不平了,小华兰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心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华兰是盛家嫡长女,容貌端丽,性子也端方,是个从小就被当成大家闺秀教养的正经嫡女。
林噙霜上一世跟她没有直接的过节,但也绝对谈不上亲近,因为华兰骨子里跟她不是一路人。华兰的骄傲是天生的,老太太养大的,也是几代书香门第堆出来的底气和矜贵,跟她这种靠演技和算计往上爬的人是两回事。
但这一世,林噙霜不会像上一世那样明里暗里跟嫡女别苗头了。她微微侧身让到一边,低眉顺眼地给华兰让路。
小华兰似乎有些意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
林噙霜知道华兰在想什么——盛府里住着的这个罪臣孤女,华兰一直是防着的。
嫡女防一个寄住的孤女,这太正常了,尤其是在盛紘这种妻妾成群的人家里长大的孩子,对一切可能威胁她母亲地位的女人都有天然的警惕。
“姑姑这是从哪里来?”小华兰开口了,语气客气,但客气里带着疏离。
“刚从老太太屋里请安回来。”林噙霜答得平静,目光坦然地迎上华兰的审视,没有躲闪也没有讨好。
小华兰故作老气横秋的“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带着丫鬟走了。
林噙霜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心里默默把华兰这个人放在了“不必拉拢也不必得罪”的位置上——盛家的嫡长女,将来是要嫁到袁家做正头娘子的,跟她的路没有任何交集,今生只要不结仇就足够了。
盛家也会变成她的登云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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