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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林噙霜23


官家把茶盏搁在案上,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大半个头,清瘦的身形在寝衣里更显修长。

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尖再到唇,像是在端详一件到手之后终于可以细细品鉴的珍宝。

然后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朕在书斋里观察了你将近一年。”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声音比平时低沉,指腹的温度也比平时温热,“你知道朕最喜欢你什么吗?”

林噙霜任他抬着下巴,睫毛微垂,声音轻柔:“奴婢不知。”

“安静。”

他说,“你比后宫里任何人都安静。

不吵不闹,不哭不喊,连做事都是悄无声息的。

朕有时候甚至忘了你在书斋里,可每次朕需要什么——一盏热茶,一本找不着的书,一壶刚好温到能入口的花酿——你总是恰好递过来。

这种‘恰好’,朕在后宫里找了十几年,没找到。”

林噙霜在心里笑了笑。

恰好?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好。

每一回你低头找书的时候,她已经提前一刻钟把你可能会翻的书按你习惯的顺序摞在左手边第二格;

每一回你揉眉心的时候,她已经数着你今天批了多少份折子,估摸着你大概在什么时辰会犯心悸;

每一回你无意识往空茶盏的方向瞥一眼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提起了炭炉上刚好烧开的水壶。

这不是恰好,这是她花了几百个日夜的观察、记录、分析、预判,把赵祯这个人的所有行为模式拆解成了一张精密的网格,然后在每一个网格里提前放好了对应的答案。

她抬起眼睛,目光柔软地映着烛光,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指腹。

官家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俯下身,吻了她。

不是帝王对妃嫔程式化的临幸,而是一个寂寞了太久的中年男人,在确认眼前这个女人不会让他失望之后,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吻。

官家俯身吻下来的那一刻,林噙霜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盛紘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成了,盛家的富贵到手了”。

此刻官家吻她,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句话:“这才是男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铺天盖地的感官淹没了。

官家的吻不像盛紘那样带着试探和犹豫,需要她用欲拒还迎来推波助澜。

盛紘吻她的时候总是先看看她的脸色,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心甘情愿,那份小心翼翼的儒雅作派她前世忍了二十年,忍到最后只觉得虚伪——明明自己想要,偏要装成是她的过错,是她勾引了他,是他一时糊涂受了她的蛊惑。

官家不一样。

官家吻她的时候什么都不问,手指穿过她散落的长发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前带,动作沉稳果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

那不是一个文弱书生在偷尝禁果时左顾右盼的慌张,而是一个成熟男人在确认猎物安全之后从容不迫的享用。

他把她带到榻边的时候,鎏金烛台上的蜜烛已经燃了一小半,烛泪沿着烛身缓缓淌下,在铜盘里凝成一圈圈半透明的琥珀色。寝殿里沉水香的气味被两个人的体温蒸得愈发浓郁,混着她发间残留的桂花酿甜香和他寝衣袖口沾染的墨香,搅在一起成了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息——权力的气息。

前世盛紘的书房里只有墨臭和旧纸的霉味,盛紘本人身上则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皂角味,那是大娘子让浆洗房统一配的,盛家所有男主子都用同一种皂角,干净是干净,却毫无想象的空间。

而官家身上的气味是复合的:龙涎香打底,中间混着御用松烟墨的松脂清苦,最外层是他在书斋里待了一整天之后衣料上吸附的旧书卷的干燥气息。这三种气味叠在一起,像一幅层层渲染的水墨画,每一层都有讲究。

她被放倒在榻上时,身体陷入明黄锦缎的被褥之间,触感顺滑微凉,比她前世在盛家睡的那床半旧棉被不知软了多少个品级。她仰面看着官家俯身下来的轮廓——烛光在他背后,把他的面容笼在一片暖金色的阴影里,颧骨的线条被光影削得更加清瘦分明,鬓角的白发在逆光中银亮如丝,眼角细密的纹路不像衰老的痕迹,倒像是一本书被翻过太多遍之后留下的折痕。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年轻时必定好看得让整个汴京城的姑娘都移不开眼,如今虽已过了不惑之年,但那副骨架和轮廓还在,像一座历经风雨却修缮得当的殿宇,飞檐斗拱的气势分毫不减。

然后她的思绪就断了。

因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官家赵祯用实际行动彻底颠覆了她对“中年男人”四个字的全部认知。

他的体力好得不像一个常年伏案批奏章、动不动就心悸胸闷的文弱天子。

他的手臂在撑在她身侧时稳如磐石,肩背的肌肉线条在寝衣下随着动作起伏,每一次发力都沉稳有力,不急不躁,节奏从容,却每一分力道都落在实处。

她知道他今年已经四十好几了,比她大了将近二十岁,可她感受着身上这个男人有力的臂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哪里是个年近半百的文人皇帝?这分明是常年习武的人才有的体魄。

她不知道的是,赵祯虽然不习武,但他从少年时起便有一个习惯——每日清晨在福宁殿后的小校场上快步疾走半个时辰,风雨无阻,坚持了将近三十年。

他不好骑射,不爱打猎,唯独喜欢走路,这个习惯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帝王养生的小嗜好,却意外地给了他一副比同龄人强健得多的腰腿。

再加上他饮食清淡、不酗酒、不纵欲——后宫里除了曹皇后和苗昭容,他几乎不翻其他人的牌子——所以他的身体底子远比外表看起来要厚实得多。

这些林噙霜此刻当然来不及细想,但她亲身感受到了。

她感受到的是他扣在她腰侧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是他在她耳边低低喘息时胸腔里发出的浑厚共鸣,是他每一次毫无保留的力道。

她活了整整一世,加上这一世,两辈子加起来只经历过两个男人,而此刻她终于知道了一件事——前世在盛家后院里盛紘给她的那些,不过是隔靴搔痒。

盛紘是什么人?

是个从小被寡母拉扯大的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写一手漂亮的馆阁体便觉得自己是当世才子。

他房事时永远端着那副“君子温润如玉”的架子,动作轻缓得像是怕弄坏了瓷器,事后还要问她一句“可还好”来确认自己没有失态。

她前世没有别的男人可比较,便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是这副温吞水的德行。

直到今夜她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在心里无声地嘲讽了一句——盛紘,你也配叫男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在她心头最隐秘的角落刺了一下,然后拔出,带出了一丝微妙的痛快。

前世她对盛紘说过“我从没爱过你”,那是她临死前唯一一次对他说的真话。她不爱他,从头到尾都不爱。

她爱的是他给的锦衣玉食,爱的是他让她脱离了罪臣孤女的泥潭,爱的是他在她最走投无路时伸出的那根登天梯。

至于盛紘这个人——一个自私凉薄、爱面子胜过一切、把女人的温柔当成理所当然供奉的男人,她凭什么爱他?

她连恨都懒得恨他,只是看不起。

而此刻躺在官家身下,被一个真正有权势、有才华、有体魄的男人拥在怀中,她才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被征服。

不是被迫,不是交易,不是她用眼泪和柔弱骗来的那点廉价怜惜,而是一个比自己强大太多的男人用最直接的方式让她从头到脚都只能属于他。

她的手臂缠上官家的脖颈时,指尖触到他后颈微微汗湿的发根,触感柔软而温热。他低头看她,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把那双向来沉静温和的眼睛烧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帝王看妃嫔的审视,不是文人读书时的专注,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终于拆封的珍藏,每一个细节都值得细细品鉴。

他抚过她眉骨的指尖很轻很柔,像在描一幅工笔仕女图的线条,但当他的吻落在她锁骨时又带着几分克制的力道,留下一个微微发红的印记。

“你的名字叫什么?”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把她从一片混沌的意识中拉了回来。

这个问题让她微微愣了一下。她已经在福宁殿书斋里伺候了他将近一年,他每天都会叫她“林女史”,她的名字写在每一份校勘单的落款上,他批阅过无数回。可他此刻问的显然不是那个名字。

“奴婢名噙霜,官家。”

她的声音也哑了,比她预想的还要软,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层薄薄的鼻音,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那声音不像是在回答问话,倒像是在撒娇。

她在前世从来不撒娇——盛紘不需要她撒娇,盛紘只需要她示弱。撒娇是恃宠而骄的人才有资格做的事,而她前世从来没有真正被宠过。

“噙霜。”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将两个字在舌尖上慢慢碾过,像是在品味一首诗的标题。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让她浑身一颤的话。

“朕今日才知,书斋里藏着的不止是一本好字帖。”

她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装的,是真红了。

前世盛紘也夸过她,但盛紘的夸永远停留在“霜儿贤惠”“霜儿懂事”“霜儿是我的解语花”这种层面,客气得像是同僚之间的客套。可官家这句夸,是趴在她耳边说的,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一丝调笑,还有一丝货真价实的餍足。那是一个男人在享受了极致的亲密之后,对怀里的女人说的私密情话,跟贤惠懂事没有半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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