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十年生死两茫茫,龙椅之上等归人
整个金銮殿,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龙椅之上。
那位向来不动如山的天子,此刻肩头在细微地抖。他握着扶手的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金漆嵌进骨头里。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帝王在说话。
禁军统领重叩首,声音发颤:“回陛下!宫门守卫来报,有一男一女自称摄政王殿下与圣慈皇太后,请求觐见!他们……他们还抱着一个孩子!”
龙椅上的人没有动。
满殿文武屏息看着他,看着他攥着扶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又一根一攥紧。
摄政王。太后。
十年前死在绥阳县的人。
“宣。”
这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嘶哑、滚烫。
“让他们进来。”
“是!”禁军统领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殿内立刻有了嘈杂的低语——
“怎么可能?不是十年前就……”
“当年温嵩满门抄斩,就是因为……”
“莫不是有人冒充?”
“肃静。”
吏部尚书一声低喝压下议论,百官噤声,但目光全往殿门方向飘。
顾知渊已经站了起来。
他站在御阶最高处,目光钉在大殿入口。十年来压在胸口的那块铁,此刻烧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殿门方向有了动静。
两道身影出现在门槛之外,身后的日光将他们镀成金色剪影,一时看不真切面容。
他们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走入殿中。
光线落到他们脸上的那一瞬,满殿文武的呼吸声齐齐卡住了。
女子身着素色宫装,面容与十年前几乎毫无分别,眉目间带着温柔的笑意。
男子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刚毅,眉宇间的凌厉却比从前柔了几分。
他怀中还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孩童,小家伙叼着手指,乌溜的眼珠好奇地到处看。
百官中有几位老臣认出了他们,当即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御阶之上,顾知渊盯着那两张脸,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还在走。
第二步就已经在跑了。
龙袍衣摆翻飞,帝王的仪态荡然无存。
他从九级御阶上一步冲下来,百官跪伏一地,没有人敢抬头,也没有人来得及出声阻拦。
他在云梦姝面前停住脚。
母亲的眼眶已经红了,含着泪冲他笑,和十年前在绥阳谷口送他走时一模一样的笑法。
“母后。”
一声喊出来,声音全碎了。
他伸出手臂,抱住了面前的人。二十三岁的帝王,肩宽背阔,却抱得那样用力,像是在确认怀里的人不会再消失。
云梦姝回抱着他,手掌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就像幼时哄他入睡一样。
“渊儿……长大了。”
“哥!”
一声清脆的女声从侧殿方向传来,灵芽公主提着裙角飞奔过来,妆容精致的脸上泪珠已经糊了满面,一头扎进母亲和兄长中间。
“母后!父王!你们怎么才回来……”
顾夜珩抱着幼子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他只是看着妻儿相拥,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过了片刻,他腾出一只手,按在顾知渊的肩头,用力捏了捏。
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下力道很重。
顾知渊吸了口气,松开母亲,抬袖擦了一把脸。他转身面向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声音还带着沙哑的鼻音,却足够洪亮:
“摄政王与圣慈皇太后,平安回宫。”
“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吾皇万岁——王爷千岁——太后千岁——”
朝拜声层层叠叠传出殿外,惊起了屋檐上的飞鸟。
……
皇帝寝宫。
屏退了所有内侍,殿内只剩一家人。
云梦姝拉着一双儿女的手左看右看,看得眼眶又泛了红:“我的渊儿成了大人模样……芽儿也长开了,漂亮了。”
“母后您一点都没变。”灵芽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闷声说。
顾夜珩问起太上皇,顾知渊沉默片刻,低声道:“皇祖父一年前……走了。”
殿中安静了下来。
顾夜珩没有再说话。他垂下眼,将怀中想要乱爬的小云念紧了紧,片刻后点了点头。
是灵芽先开口打破沉默的。她盯着父亲怀里那个肉团子,试探地指了指:“父王,母后……这个是?”
“你弟弟。”云梦姝伸手捏了捏小云念的脸蛋,“叫顾云念。念念,叫哥哥,叫姐姐。”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奶声奶气:“咯……姐姐……”
顾知渊盯着那张肉乎乎的小脸看了半天,伸出一根手指去戳弟弟的脸颊。小云念一把抓住他的手指攥着不放,还往嘴里送。
“……”顾知渊面上绷不住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灵芽凑过去追问:“母后,这十年,你们到底去了哪里?那个山谷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云梦姝与顾夜珩对视一眼。
她没有兜圈子:“那个东西是一艘飞船,能在星辰之间航行的船。那块黑曜石是启动它的钥匙。”
“当年被温嵩逼入绝境,我无意间启动了它,我和你父王被带了进去——但飞船已经没有能量,唯一的出路是里面一扇不知通向何处的门。”
“我们穿过那扇门之后……”她顿了顿,“去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穿梭前最后一刻,我把石头和手帕从空间缝隙里抛了出来,”云梦姝说,“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们还活着。”
“那里没有皇权,没有武学,人用铁制的车在路上跑,还有比鸟更大的器械飞在天上。”
“我们在那边待了整十年,才找到回来的路。”顾夜珩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往事。
他低头给小云念擦了嘴角的口水,随口补了一句:“那十年,全靠你们母后。她比我适应得快,营生度日都是她撑起来的。为父基本……是个废物。”
云梦姝瞪了他一眼:“什么废物,你不是把周围几条街的小偷、地痞全打服了?连警察都管你叫声大哥。”
“……那不叫本事。”
顾知渊听着父母之间这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拌嘴,一时有些恍惚。
他看了一眼正低头专注给弟弟整理衣襟的父王——动作熟练,耐心十足,和记忆里那个眼神冷厉的摄政王几乎判若两人。
灵芽悄悄凑到哥耳边,压低声音:“哥,父王是不是……被母后收拾服帖了?”
顾知渊没答话,但嘴角又翘了。
……
那之后的日子,波澜不再。
温嵩数年前已在天牢中郁郁而终。那些天陨神石的秘典,被顾知渊亲手投入火盆,纸页翻卷成灰,什么也没留下。
黑曜石被封入皇家密室最深处,三道铁门,两把锁,钥匙分由帝王与摄政王各执一把。顾夜珩说,留着是提醒后人——有些门,不该再开。
顾夜珩与云梦姝再无过问朝政之意。他们在御花园东角辟了一处庄园,日常便是带着小云念在院中晒太阳。
偶尔顾知渊批折子到深夜,路过那院子还能看见灯火——母后在灯下看书,父王在一旁教念念认字,小家伙趴在桌上睡着了也不知道。
灵芽出嫁那日,云梦姝没有哭,只是反复帮女儿整理嫁衣的褶皱,整理了一遍又一遍。
顾夜珩站在廊下看着花轿远去,面无表情,但当晚多喝了三壶酒。
顾知渊在位数十年,政通人和,史官落笔时用了“盛世”二字。
而那座绥阳谷底的残骸,最终被山体滑坡彻底掩埋,与泥石草木融为一体,再无人知晓它的存在。
所有的离散与重逢、执念与放下,最终都归于寻常的、漫长的、不必再提心吊胆的日日夜夜。
十年山海离别,历尽异世漂泊,兜兜转转方知,万里江山再好,终究抵不过阖家相守的岁岁朝夕。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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