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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重振士气


翌日,辰时。

初春的晨光惨淡如一层薄纸,贴在铜雀城上空,透不出多少暖意。

可校场上黑压压站着的一万八千余人,却无一人瑟缩。

他们站得笔直。

昨日从城门走进来时,这些人还是佝偻着背、低着头、像一群被霜打过的庄稼。

可此刻,他们的脊背挺得像插在冻土里的标枪,目光齐刷刷地望着高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叶川站在队列最前方,青衫整洁,与昨日颓废判若云泥。

楚秀英站在他身侧,崭新的银甲已经重新擦亮了,在惨淡的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的左手还缠着绷带,可右手稳稳地按在剑柄上,站姿笔挺如松。

呼延烈和王当站在武官队列里。

两人身上都带着伤。

呼延烈的左臂吊在胸前,王当的额上缠着一圈白布,隐隐渗出血迹。

他们是昨日随最后一批俘虏被释放回来的,身上还穿着大乾给的粗布衣裳,可此刻,他们也站得笔直。

一万八千余人。

从逐日谷走出来的,从俘虏营放回来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衣衫褴褛,甲胄不全,有人还拄着树枝当拐杖,有人用布条缠着溃烂的脚。

可他们站在那里,像一万八千根被风吹弯又重新挺直的竹子。

沈枭站在高台上,玄色劲装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从队列左边扫到右边,从最前排扫到最后一排,从那些甲胄鲜明的将领扫到那些衣衫褴褛的士卒。

那目光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可它所过之处,所有人的脊背都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

“你们。”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校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冬日清晨凝滞的空气。

“都是胜利者。”

这话落下的瞬间,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同时愣住、同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的安静。

胜利者?

一万八千残兵,两万多弟兄死在谷里,八千被俘,粮草丢尽,兵器丢尽,连军旗都丢了大半。

这样的人,配叫胜利者?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眶泛红。

沈枭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寂的湖面,激起千层波澜。

“战死疆场,固然可歌可泣,可你们能活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同样值得敬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泛红的眼眶。

“因为只有活着,才有找回尊严的机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校场上的沉默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冰面,从中央开始碎裂,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浑身发抖。

一个站在第三排的年轻士兵,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他旁边的一个老兵,一把将他揽进怀里,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们以为自己是败兵,是逃兵,是被人唾弃的废物。

可秦王说,他们是胜利者。

是值得敬佩的。

一万八千余人,第一次有人对他们说这种话。

叶川背脊挺得笔直,可他的眼眶也红了。

沈枭只用了一句话,就把这些崩溃的、碎裂的、快要散架的人,重新捏在了一起。

不是靠命令,不是靠威胁,是靠一句话。

一句他们这辈子都没听过的、把他们当人看的话。

沈枭没有催促,没有呵斥,甚至没有皱眉。

等那一波情绪的潮水慢慢退去,等那些哭泣声渐渐低下去,等一万八千双泛红的眼睛重新望向他。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

“至于这次战死的将士,以及你们的抚恤——”

“本王会以河西标准发放。”

河西标准。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校场上那一万八千余人耳朵里,却像四记惊雷。

西洲各国的军饷、抚恤、粮饷,从来都是各管各的。

富国如武朝、大周,能给士兵一口饱饭,发几两碎银;穷国如康国、垣国,连军饷都常常拖欠,更别提什么抚恤。

至于战死的人,死了就死了,谁还记得?

可河西不一样。

河西的抚恤标准之高,令人瞠目结舌。

那是能让一个失去顶梁柱的家庭,活下来的标准。

校场上的呼吸声粗重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高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生怕漏掉一个字。

“战死的两万两千将士——”

沈枭的声音在冬日的晨光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每人抚恤银一百二十两,粳米六十石,精盐二百斤,棉布五匹。由他们的家人代领。”

校场上先是一静。

然后,像一锅被烧开的水,从锅底开始翻涌,咕嘟咕嘟,越来越响,越来越烈,最后——

炸开了。

“一百二十两?!”

“六十石米?!”

“精盐二百斤?棉布五匹?!”

惊呼声、不敢置信的抽气声、压抑不住的哭泣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在校场上空回荡。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人仰天长啸,有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见过一百二十两银子。他们中的许多人,家里连一石米都拿不出来。他们的父母、妻子、孩子,可能还在啃树皮、嚼草根。

而秦王说,要给他们的家人送去六十石米,二百斤盐,五匹布,还有一百二十两银子。

那些战死在逐日谷里的弟兄,他们的家人,可以活下去了。

叶川终于明白自己和沈枭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沈枭是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命,值钱。

值一百二十两银子,值六十石米,值二百斤盐,值五匹布。

值他们的家人能活下去。

沈枭没有停。

他的声音继续在校场上回荡,盖过了所有的哭泣声、惊呼声、不敢置信的抽泣声。

“若战死者有子嗣,可以免费入河西学堂读书。”

“吃住全包,由河西供养到十六岁。”

这一次,没有人惊呼,没有人抽气,没有人哭泣。

校场上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方才的沉默更深,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因为河西学堂,是整个西洲最好的学堂。

那里教的不只是读书识字,还有算账、经商、甚至兵法武艺。

从河西学堂出来的人,最差的也能在河西的商行里谋个差事,每个月拿几两银子的俸禄。

而那些聪明的、有本事的,据说还能被选入秦王府,当幕僚、当管事、当将军。

他们的孩子,可以读书。

可以不再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当大头兵,一辈子在刀尖上舔血,一辈子被人当牛马使唤。

甚至可以有机会到拿到河西籍贯,哪怕只是一张奴籍也足以看到改变人生的轨迹。

“秦王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那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却像一把刀,划破了校场上那层凝滞的沉默。

“秦王万岁!”

第二个声音响了起来,比第一个更大,更响,更坚定。

“秦王万岁!秦王万岁!秦王万岁——”

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第一万个。

一万八千多个声音,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排山倒海的声浪,在校场上空回荡,冲向灰蒙蒙的天际,冲向铜雀城的城墙,冲向这片饱经战火的西洲大地。

他们脸上还挂着泪,可他们的眼睛,亮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那火里有感激,有敬畏,有一种愿意为这个人去死、去活、去拼尽一切的决绝。

叶川站在队列最前方,身后那片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震得他耳膜发疼,可他没有捂耳朵。

他感受着脚下大地的震颤,感受着那股从一万八千多个人胸腔里迸发出来的、滚烫的、炽烈的力量。

此刻他们愿意为沈枭去死,怕是也不会洲下眉头。

沈枭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轻轻压了压。

那动作不重,甚至算得上随意,可校场上那片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在几息之间便平息了下去。

一万八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亮得像一万八千颗星辰。

“至于活着走回羽霜的你们——”

沈枭的目光从那些衣衫褴褛、甲胄不全的士卒脸上扫过,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伤势,都将由我河西免费医治。”

“此外,每人得粳米十石,白银四十两。”

这一次,校场上没有惊呼,没有哭泣,没有不敢置信的抽气声。

只有沉默。

可那沉默,比任何惊呼都更震耳欲聋。

因为四十两银子,十石米,对安西、北庭、虎贲河西顶尖三军将士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可对这些从逐日谷里爬出来、走了一千二百里路、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的人来说,是一条命。

是他们家人的命。

是他们自己的命。

是他们从今往后,可以挺直腰板活着的命。

“秦王万岁——”

声音又响了起来。

沈枭没有再压手。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玄色劲装在晨风中纹丝不动,面容冷峻,看不出喜怒。

没人察觉沈枭的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

那是拿捏掌控人心的手段,尤其是眼前这些受尽屈辱的将士,他们迫切需要得到尊严和认可。

而沈枭给了他们奢求的东西,甚至连他们的后续都想好了。

校场上的声浪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

那些士兵的脸上,方才的颓废、麻木、绝望,已经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叶川从未在他们脸上见过的神采。

那是被尊重、被珍视、被当成“人”而不是“炮灰”之后,才会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

叶川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此刻,只要沈枭一声令下,这些一个时辰前还像一群丧家之犬的残兵败将

一定会奋不顾身为沈枭去死。

是觉得自己的命,值得被珍惜;觉得自己的付出,值得被看见;觉得自己的存在,值得被尊重。

叶川低下头,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羽霜大营里待了一个多月,每天面对各国主将的各怀心思、推诿扯皮,以为那就是最难的事。

可王爷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做到了他一个多月都没做到的事。

把人心,捏在一起。

他要走的路确实还很长。

……

辰时末,校场上的欢呼声渐渐散去,士兵们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下,井然有序地退场。

有人被扶着去了医帐,有人去领新发的棉衣和干粮,有人迫不及待地去找笔墨,要给家里写信。

他们脸上的表情,与昨日进城时判若云泥。

叶川站在校场边缘,望着那些渐渐散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叶公子。”

胡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川转过身,见胡彻站在三步外,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木匣。

“王爷有令。”胡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给这些归来的勇士,准备最高的待遇。”

“今日午时,铜雀城大宴,凡逐日谷归来的将士,酒肉管饱,不醉不归。”

叶川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又涩了。

“另外——”胡彻顿了顿,将手中的木匣递到叶川面前,“王爷让你亲自督办此事,名单、数目、分配,一样都不能错。”

叶川接过木匣,打开来。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名册,墨迹尚新,是昨夜连夜整理出来的。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籍贯、所属部队、伤亡情况。

两万两千个战死者的名字。

一万八千个幸存者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人。

叶川的手指在名册上轻轻抚过,指尖触到那些墨迹未干的字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告诉王爷。”他的声音沙哑,却稳,“叶川一定办妥。”

胡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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