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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恶心的干净


又过了几日。

山坳里有一块背风的巨石,陈铮靠坐在石根处,大衣下摆沾着泥土。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又清减了些,眼下青黑更深,但军装依旧整洁,领口的风纪扣一颗没落。

晓白在他对面三步外站定。她本不该来,但他让人传的话里有三个词——“鹞子”、“当面”、“只有一次”。所以,她来了。

“说吧。”她没坐下。

陈铮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然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掏出那个银质酒壶,拧开,嗅了嗅,又盖上。

巨石背阴处还残留着雨后的湿痕,石根处长着一小片青苔,绿得发黑。

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吹得他大衣下摆一下一下地掀起,又落下。掀起,又落下。

晓白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被风吹起的衣摆,看了很久。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你见过一个人,刚把人折磨完,转头买花生米下酒,说正好下酒吗?”

晓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开口说的是这个。

陈铮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山脊上。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见过。民国二十八年,太原。”

“那天我去接洽一个人。‘山君’下的指令:有限合作,互不干扰。我去的时候,他刚审完人。”

“审什么人?”晓白问。

陈铮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那片灰蒙蒙的虚无。

“女交通员。二十出头。”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往下说。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几片枯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往远处飘去。

晓白看着那片枯叶,看着它越飘越远,最后落进暮色里。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那片叶子落了,还会再有。但那个人,不会再有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拿着酒壶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审讯室在后院,我去的时候门开着,血腥味还没散。”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寒。“她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块白布。”

晓白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就站在院子里,跟没事人一样。穿着那身挺括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整整齐齐。”陈铮的嘴角扯了扯,没有温度,“他跟副官说,去买点花生米,晚上下酒。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还笑了笑。”

陈铮转过头,看向晓白。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结了冰的、极深的厌恶。

“副官说,审完了?他点点头,说嗯,嘴硬得很,什么都没问出来。然后他看了我一眼,说,陈团长来得正好,晚上喝两杯?我那有瓶好酒。”

晓白没有说话。

她想起母亲林若的档案。那些被出卖的代号。那些永远等不到天亮的人。

“你去了吗?”她的声音很轻。

“去了。”陈铮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壶,指尖在壶身上摩挲了一下。“我坐了一刻钟,喝了一杯酒。他给我夹花生米,说这个下酒正好。”

他抬起眼,看着远处的虚无。

晓白没有看他。她看着自己脚下的碎石。那些石头被风刮得干干净净,一颗一颗,棱角分明。

那些死去的人,最后看见的,也是这样的石头吗?

她不知道。她只是看着那些石头,看了很久。

“那杯酒喝完之后,我告诉自己一句话。”

“什么话?”

“这种货色,不该活到天亮。”

山风从石缝间穿过,呜咽着卷起几片枯叶。晓白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男人。他的脸被阴影遮住一半,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提供那些情报。

不是因为喜欢八路军。不是因为对“鹞子”有什么私仇。甚至不是因为什么“大局”。

就像她母亲一样。那些永远等不到天亮的人,都是这样的。

是因为他见过最脏的东西,脏到让他恶心。恶心到让他觉得,那种人不配活着。

“你后来再见过他吗?”晓白问。

“见过。”陈铮把酒壶收回口袋,“每次他动,我都知道。”

“所以你给我们情报……”

“是给你们,也是给我自己。”陈铮打断她,“我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但有人愿意替天行道,我不介意递把刀。”

他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下摆的灰。动作还是那么优雅,那么从容。

“鹞子最近可能会对你们那边有什么动作,我不确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看向晓白,目光深不见底。

“他死之前,一定还会咬人。咬得最狠的那一口,很可能冲着你。”

晓白没有躲闪。

“我知道。”

陈铮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走了。”

他迈步从她身边走过。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拂过晓白的手背。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他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盖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不知道他走了多远。她只知道,他不会回头。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陈铮。”晓白开口。

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你那天晚上,喝了那杯酒,没吐吗?”

沉默。

山风呜呜地吹,卷起他大衣的下摆。

过了几秒,陈铮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听不出是什么味道。

“吐了。”他说。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传来,越来越远——

“吐完接着喝。喝完接着吐。”

“有些事,不做完,比做了更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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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暮色里。山坳里只剩她一个人,和那块背风的巨石,和风。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鹞子的最新动向,还有几个接头点的位置。

这是他第几次来信了?她没数过。

但每一次,信封上那挺拔的字迹都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动一下。

不是依赖。是提醒——提醒她,有人在看着她走的路。

她忽然想起溪边那枚孤零零的将棋。

想起他说“棋子没有选择棋盘的权利”。

想起他最后那句轻得像叹息的“那边路好好走”。

她往回走,踩过溪边的碎石。山风很冷,但空气很干净。

那种干净,像是刚被洗过一样。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暮色已经很浓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刚才站过的那块巨石,还隐约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山风吹过来,吹得她手里的信封簌簌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它,攥得边角都皱了。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吐完接着喝,喝完接着吐。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以后每次想起那句话,都会想起他。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见到他。但她知道,即使见不到,这个人也已经在了。

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话。风太大,晓白没听清。

但她后来想了很久。那句话太轻了,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试着猜过。可能是“保重”,可能是“走了”,可能是她的名字。

但她知道,无论是什么,都不会是“再见”。

风还在吹。

她站在那里,又站了很久。

久到暮色完全暗下来,久到远处的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久到她手里的信被风吹得簌簌响了无数次。

她没有动。

后来晓白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当然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她还是看了一眼。

(第八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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