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杏园宴散父子归乡

林如海其实比她看得还清楚，却只是“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捋了捋胡须，只是那捋胡须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父女俩身后，还站着左邻右舍的街坊邻居。

林家住在崇文坊，这一片住的多是朝中官员，左邻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王大人，右舍是大理寺少卿李大人，再往前几家，还有六部的几位侍郎和员外郎。

平日里各家各户虽说不上多亲近，却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僚。

此刻，这些平日里端着官架子的同僚们，一个个都换了笑脸，站在林家门口凑热闹——

倒不全是为了巴结，实在是林家出了个状元，这在崇文坊可是头一遭，大家都想沾沾喜气。

林珩玉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衣袍带起一阵微风。

他站稳之后，第一眼便望向门前的父亲与妹妹，嘴角微微上扬，而后转身面向众位邻居，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

“王叔父、李叔父，诸位长辈，珩玉游街归来，劳烦各位在此久候，实在惶恐。”

众人连忙还礼，王侍讲第一个上前，拍着林珩玉的肩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贤侄说的哪里话！你中了状元，这是咱们崇文坊的大喜事，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然要来道贺！”

李大少卿也凑上来，拱手笑道：“林贤侄少年英才，殿试一甲第一名，这可是光耀门楣的大事！令尊教子有方，我等佩服，佩服！”

“是啊是啊，林大人好福气啊！”

“虎父无犬子，林大人自己便是探花出身，如今令郎又是状元，一门两进士，父子双翰林，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道喜的话像连珠炮似的往外冒，每一句都说得热热闹闹的。

林如海站在一旁，听着众人夸赞自己的儿子，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

他嘴上说着“哪里哪里”“犬子侥幸”“诸位过奖了”之类的谦辞，可那脸上的笑容——怎么收都收不住。

嘴角往上翘着，眼角往下弯着，连眉毛都带着笑意，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蜜罐里，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舒坦。

他林如海，少年中探花，入朝为官数十载，历任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如今袭了列侯的爵位，在朝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说到底，什么功名利禄都比不上儿子有出息来得痛快。

他林家三代列侯，如今又出了个状元，这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林如海捋着胡须，笑呵呵地对众人拱手道：

“诸位抬爱，犬子不过是侥幸夺魁，当不得这般夸赞。过几日，敝府略备薄宴，还请诸位赏光，届时咱们再好好喝一杯！”

众人一听，连忙笑着应下：“一定一定！林大人的喜酒，我们是一定要来喝的！”

“到时候可得好好敬状元郎一杯！”

“哈哈哈，那是自然！”

热热闹闹地说了一阵，众人识趣地纷纷告辞散去，各回各家。

门前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林如海、黛玉和林珩玉父子三人。

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林如海转过身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儿子，目光从头顶的冠帽一路看到脚底的靴子，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又像是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已经长成了的男子汉。

他看了半晌，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却也带着一丝父亲独有的调侃：

“状元郎，今日游街的滋味如何？为父当年中探花的时候，可没你这般风光。满城的姑娘都朝你扔荷包，为父在楼上看着，都替你脸红。”

林珩玉被父亲这般打趣，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鼻子，笑着道：“父亲就别打趣儿子了。”

他顿了顿，想起白日里那一场铺天盖地的“荷包雨”，不由得心有余悸。

苦笑着继续道：“您是不知道，那些荷包砸在身上可疼了。虽说一个两个的没什么分量，可架不住多啊——那简直就是下雨似的，噼里啪啦的。”

“儿子今日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做‘温柔乡原是英雄冢’。那些荷包看着精巧漂亮，砸起人来一点儿都不含糊。”

他说着，还伸手揉了揉肩膀，做出一副“伤痕累累”的模样。

林如海被他这番话说得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回荡在府门前。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林珩玉“嘶”了一声——那肩膀今日确实挨了不少荷包，正酸痛着呢。

“行了行了，别装了。”林如海笑着摇头，“你老子我当年中探花的时候，也没少挨砸。这是福气，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一旁的黛玉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看着父亲和哥哥这般说笑，心里头暖洋洋的。

她上前两步，轻声对林珩玉道：“哥哥今日辛苦了，一定饿了吧？”

林如海经女儿一提醒，这才想起来——儿子今儿个天没亮就进宫参加传胪大典，接着又是游街又是谢恩又是琼林宴，折腾了整整一天，恐怕还真没正经吃过什么东西。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心疼的神色，拉着林珩玉的手就往门里走：

“对对对，饿了吧？你回来之前，我已经吩咐厨房做了许多你爱吃的菜。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还有你最爱吃的翡翠虾仁——都是常吃的那些。”

父子三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廊下挂着一排新换的灯笼，红彤彤的，映得满院生辉。

丫鬟婆子们远远地见了，都笑着行礼道喜，林珩玉一一含笑点头。

进了正堂，桌上果然已经摆满了一桌菜，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正中是一道松鼠鳜鱼，炸得金黄的鱼身上浇着红亮的糖醋汁，造型栩栩如生；旁边是蟹粉狮子头，一个个圆润饱满，躺在清澈的汤底里；翡翠虾仁碧绿剔透，还有几道清爽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林珩玉看着这一桌子菜，喉咙有些发紧，深吸一口气，笑道：“还是家里的菜香。”

林如海在主位上坐下，示意儿子和女儿也坐。

“吃吧，先吃饭。”林如海给儿子夹了一块鱼腹肉，“吃完还有正事。”

林珩玉接过筷子，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问：“什么正事？”

林如海放下筷子，正色道：“等吃完饭，咱们父子三人去祠堂，给祖宗磕个头。你中了状元，这是林家的荣耀，得让列祖列宗知道。”

林珩玉闻言，神色也郑重起来，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应该的。儿子正想着这件事呢。”

林如海满意地“嗯”了一声，又道：“还有姑苏那边。

你祖父、曾祖父的坟都在姑苏，这么多年了，也没好好回去祭扫过。

待你琼林宴过后，我便上奏陛下，请个返乡省亲的折子。

正好，咱们父子三人一同回去祖宗坟前磕个头，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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