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雪夜出城(二合一)
风雪呼啸,天冷得街边的小贩都早早收摊回家。
整个槐树巷里,一片死寂。
三道身影在黑暗中,迈着矫健的步伐,如同狸猫般藏身在一户邻家的屋顶,狠厉的目光扫向沈家。
沈家小院里,灯火昏黄。
槿娘与柳莲正在屋里收拾包袱,神色匆匆。
徐杏儿与柳荷相互配合着将张远所赠的那批骏马乌云从马厩里牵了出来,套上马车。
骏马打了个响鼻,热雾缭绕。
客厅房门开着,寒风卷入房中,吹得烛火来回晃动。
沈孤鸿全副武装,崭新的二十石大弓置于身边,腰间挎着夜萤,就这么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
手里,是一封信件,一张字条。
沈孤鸿目光扫过信件,皱巴巴的纸上,工整的小楷方正端雅、疏密有致。
沈监正台鉴:
老夫何锦,本一介书生,三十五年前初至青石县,任青石县令。
那时年少,虽有报效朝廷之心,却初至外乡,举目无亲,寸步难行,多蒙乌家援手,方能立足,故多年来对乌家多有照拂。
然,老夫识人不明,受其蒙蔽,竟不知乌家与妖魔有染,罪孽滔天。老夫自知愧对朝廷,愧对青石县父老,本应以死谢罪,却又得知重要消息,不得不厚颜修书相告。
日前方知,乌玄与苍岭山君有染,欲引其入城,伺机夺回阴阳两弦珠,更欲亲手取沈监正性命。
那苍岭山君乃百年大妖,距洪炉境仅一步之遥,出则云从风随,虎啸所至,百兽辟易,爪裂金铁,绝非人力可敌。
还请沈监正速携家眷离县,迟则不及。
何锦顿首。
沈孤鸿又将目光看向一旁的小纸条,同样皱巴巴的纸张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所里剧变,阿鸿速逃。
字迹仓促,还是用鲜血所写。
显然是急急忙忙中,没办法拿到笔墨,只能以自己的鲜血做墨所写。
一封来自青石县令,一封来自左监正。
沈孤鸿的眼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虽不知道这何锦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突然偷偷递来这一封信。
但乌家勾结虎妖,尹诚莫名被软禁,城里还多了很多为了阴阳两弦珠而来的武夫,种种迹象表明,如今城中很危险。
“若是没猜错的话,能软禁尹大人的,必然是巡山所的上官。”
“八成是斩妖司的人。”
“而尹大人让我逃,说明现在的情况,他可能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他有种预感,说不准斩妖司已经将他打成了通妖之人。
念及于此,沈孤鸿不禁有些头大。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只是,他有家眷。
他缓缓起身,将信件投入烛火中烧毁,大步走出堂屋,四下望去,竟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一片死寂的青石县,就好像是一座压抑的禁山。
人是生活在其中的野兽,即便再强大,也随时有可能被其他人吃掉。
相比之下,城外的深山老林,反而没这么危险了。
槿娘,柳荷四女一脸局促,各自提着一袋简单的行李,快步走到沈孤鸿身边。
“阿鸿,咱们走吧。”
春节将至,四女今日原本打算好好的收拾一番家中,除旧迎新,不曾想,沈孤鸿从门口回来后,直接和她们说,今晚要出城。
众人心中虽有疑惑,但看沈孤鸿那一脸严肃的模样,都默契的没有多问什么。
沈孤鸿领着四女走向马车,将她们一个个扶上马车,轮到柳莲时,她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张口问了一句:“沈大哥,咱们为什么非得晚上走?”
沈孤鸿却只是莞尔一笑:“白天人太多。”
“那咱们还回来吗?”
“当然回,咱们就是换个地方过年。”
雪越下越大,沈孤鸿牵着马车走出大门,正欲跃上马车,眉头一挑,身形化作青烟。
茫茫夜色,银光似月,隐约间有透着几声狐啸。
嘭。
手持九尺长枪的黑衣大汉,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这么倒在了沈家墙角的黑暗中。
“阿鸿,怎么了?”槿娘拉开车厢旁的窗子,探出脑袋问道。
“没事,我赶狗呢。”
沈孤鸿笑着走回马车,轻轻跳回马车上,戴上斗笠,马鞭轻轻扬起,马车缓缓的朝大街上走去。
轮毂咿咿呀呀,雪地上留下两条车辙印。
马车才刚刚驶出巷口,沈家附近各个方位的阴暗处,便出现了十几道身影。
这十几道身影,有的叹了一口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有的斟酌片刻,一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邻居家的屋檐上,阳昌三枭三兄弟相互对视了一眼,老大秦鹰与老二秦鹄眼中闪过一抹犹豫。
老三秦雕着急的骂了一句:“怕什么!咱们都卡在第七关多久了!咱们三兄弟一同出手!不会有意外的!”
“要真让他跑了!咱仨后悔去吧!”
说话间,他已跃下屋檐,朝马车追去。
秦鹰与秦鹄无奈,只能赶紧跟上。
马车从槐树巷出来,穿过两条街道,朝着西城门而去。
车顶已落满了雪花。夜色静悄悄,路上一片死寂。
但,沈孤鸿却是一脸警惕的注意着四周风吹草动。
他甚至已然察觉到,身后有数条尾巴跟着自己。
但他并未轻举妄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现般,缓缓的赶着马车。
沈孤鸿原本的打算,是前往周边乡镇,暂时隐姓埋名的生活一段时间,暗中观察城中形势。
但,不曾想,白昼里吓退了一拨人,晚上又来了一拨人。
“阿鸿……”
帘子掀开,槿娘探出车厢,那张俊俏的脸庞上,虽强作镇定,却依旧难掩惊慌之色。
“怎么了?”沈孤鸿依旧嘴角含笑。
“我们商量了一下,要过年了,东跑西跑挺累的,要不,你还是将我们留在家里吧。”
她声音越说越小,甚至不敢直视沈孤鸿。
沈孤鸿侧头往车厢里扫了一眼,柳莲,柳荷,徐杏儿都不敢直视沈孤鸿的目光。
她们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接连的袭击,让她们知晓,绝不是好事。
沈孤鸿若是带着她们几个女眷,还得分心照顾她们,会给他添很多麻烦。
若是沈孤鸿独行,以他的本事,绝对能保全自己。
沈孤鸿却只是轻轻抚了抚槿娘的脑袋,又看向车厢里柳荷:“说什么傻话呢?忘了前些日子你们和我说的什么吗?”
二人愣了愣,顿时脸色羞红了起来。
前些日子三人连番大战,很多时候,二人已不能自理,情到深处,又讲出了许多她们已想不起的炸裂话语。
但,她们清楚的记得,说得最多的,便是一句:“愿为奴为婢,终身侍奉。”
“外头冷,回车厢里呆着,到地方我叫你……”沈孤鸿的脸上依旧挂着平静的笑容,然而,一阵寒风迎头卷过,沈孤鸿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
“回车厢里。”
槿娘赶紧钻回车厢里,沈孤鸿勒马停下,目光凝视前方。
街道旁的巷子里,拐出一道披蓑衣、戴斗笠的身影。
他左手梆子,右手铜锣,腰间悬一盏灯笼,明灭不定。
似乎是一名更夫。
梆。
风雪簌簌,梆声轻响。
更夫缓步朝沈孤鸿走去。
“三更风雪路茫茫,鬼梆一响送无常。”
“活人退避,死人让路,阎王账上添一行。”
刹那间,悄然尾随在后方的一众武夫,纷纷不由得愣一愣。
甚至,又有几人无奈的摇了摇脑袋,当即转身离去。
紧追在阳昌三枭在听到梆声的瞬间,脸色骤变!当即闪身至一头石狮子身后,悄然窥视。
登时!秦鹰大惊失色:“鬼梆崔命!他怎么也来了!”
同一时间,藏身于暗处的诸多身影,纷纷嘀咕了起来。
“听说这家伙过去拜师于悬钟寺,嗜杀成性,又贪恋美色,猥亵菩萨,最终被逐出佛门。”
“这家伙没了约束后,彻底放开手脚,凭借一手《天钟八式》的锤法,曾经在一夜之间,连屠一村活口,连老母猪都没放过!”
“鬼梆杀人,三梆索命,从未失手,常年流连于各县中,据说其就多年前便半只脚迈入洪炉境了。”
“竟真的是鬼梆崔命,那沈孤鸿,今夜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白浪费这么多天,咱们快走吧,不然这家伙发起疯来,咱们都活不了。”
一时之间,又有些许人离去。
崔命缓步走上前,在距离沈孤鸿百步的距离停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的黄牙:“玉太岁?好大的名头,只是不知道这三更半夜的,沈大人不在家中休息,为何在这街上?”
梆。
手中梆子已轻敲了一下,积雪炸开!音波如浪,随风飘来,马匹忽的变得有些焦躁,四蹄来回践踏!
“让路。”沈孤鸿轻轻拍了拍乌云,骏马渐渐安定了下来。
武技御马虽只是入门,但人马合一,足以让乌云知晓沈孤鸿的意思。
崔命见状,眸中闪过一抹意外,却仍旧狰狞一笑:“好说,阴阳两弦珠与贫僧有缘,施主将之交予贫僧……”
“贫僧便亲自送你上路,黄纸白钞年年供奉,日后还会替你照顾车厢内诸位女菩萨。”
说话间,铜锣应和!声浪叠加,掀起漫天雪雾!
乌云仿佛受惊一般,引颈嘶鸣!人立而起!眼看就要将马车掀翻!
沈孤鸿已跃上马身!拉动缰绳!双腿一夹!竟生生的将骏马又压了下来!
“嗯?”崔命眼中诧异之色更浓!
“看来施主是执迷不悟了,贫僧唯有当头棒——”
周身血气翻涌!灯笼骤亮,手中小锤正欲落下第三锤!
崩——!!
他话音未落!手中小锤还举在半空!
顿时!瞳孔骤缩!
瑟瑟寒风中!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明明只是一根箭矢!却给他一种如泰山压面的感觉!
崔命小锤抡圆,当头砸落!这一锤凝了他周身近乎一半血气,风声如鬼哭!
轰——!!
小锤脱手,打着旋儿飞上夜空,久久不落!
迅猛如龙的箭矢被击飞!但,他的手竟被震得不停的颤抖!
“你——!”
崔命暴怒!这家伙竟然不等别人把话说完就动手!实在是粗鄙至极!
雪,忽然慢了。
慢得像是蒲公英随风而卷。
崔命整张脸在瞬间被吓得煞白!
一根与刚刚完全不同,透着寒芒的箭矢!穿过漫天飞雪,紧随而来!
噗嗤!
热血如残花散落!迅速凝成冰晶。
崔命倒在雪地上,嘴巴大张,却再也喊不出剩下的话语。
咚。
小锤落地,在雪中滚了两圈。
刹那间,一众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武夫神情各异,纷纷愣在了原地。
尤其是阳昌三枭三兄弟。在他们眼中,崔命这种几乎半只脚踏入洪炉境的武夫,是他们根本无力抗衡的存在!
可!偏偏两箭就被他解决了!
先以火龙炫目,再以冷箭夺命。
好狡猾的小子!好强力的重弓!
得亏没有直接出手!不然怎么死都不知道!
“大哥,二哥,咱们还要抢吗?”秦雕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众人错愕之际!
只见沈孤鸿已纵身从马上跃起,腾空瞬间!手中惊弦声不断!接连箭矢呼啸而出!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二十石的重弓虽只能拉满一半!但重弓所蕴含的强大劲力!令箭矢转瞬即至!令周遭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已悉数倒地!
前后不过两个呼吸!箭囊已空空如也!
沈孤鸿微微皱眉,落地的瞬间!目光已扫向了阳昌三枭所在地!
登时!老三秦雕转身便要往后逃!却被两个兄长直接摁着跪了下来!
“大哥!二哥!你们干啥!”
“咱们跑得再快!有他的箭快吗!”老二秦鹄压低着声音呢喃。
老大秦鹰不断叩头:“我等有要事禀明沈大人!还请沈大人能饶我兄弟三人一条性命!”
沈孤鸿冷眼扫向三人:“说。”
明明是大雪连绵的雪夜,秦鹰却吓得冷汗直冒:“西城门虽近,但,沈大人若不想多生事端,还请不要走西城门!”
“为何?”
“沈大人身怀至宝!周边县城,府城突破洪炉无望的武夫纷纷赶来青石县!为更好的盯着沈大人!大多都住在城西这一片!其中不乏亡命之徒!”
雪继续下,秦鹰见始终没有回应,不由得抬头望向前方。
只见沈孤鸿本就冷漠的眸子,此刻更透着一股寒意,令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你们从哪得知我身怀至宝的?”沈孤鸿的声音再度响起。
秦鹰看着身旁抖成筛子的三兄弟,鼓足勇气,又一次开口:“我若说了,还请沈大人能留我三兄弟一条性命……”
“嗯。”
“我三兄弟前些日子听到消息后,便从阳昌县马不停蹄的赶来青石县,为避免消息有假,特意打探过消息来源……似乎是乌家放出来的。”
又是乌家。
沈孤鸿抬眼望向城西往外的乌家堡方向,眼底深处,一抹寒光一闪而逝,握着夜萤的手又紧了三分。
阳昌三枭见沈孤鸿迟迟不语,心中愈发忐忑,相互对视一眼,心底已生出一抹玉石俱焚的心思,就在三人准备拼命时,沈孤鸿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滚。”
“多谢沈大人不杀之恩!”
三兄弟如蒙大赦!连磕三个响头,转身便快步离去。
三人的心中皆闪过同一个念头。
青石县这鬼地方,打死他们都不再来了!娘的!都说这右监正只破了第六关!放他娘的狗臭屁!
你见过破六关的人能在眨眼间杀这么多好手吗!
然而!三人才奔出十几步。
余光中便闪过一抹血色刀光,如血莲绽放,又似毒蛇吐信!
隐约间!仿佛还有凶兽在耳边咆哮!
嗤!
三颗脑袋先后滚落。
阳昌三枭仍保持着逃跑的姿势,齐齐倒地。
雪花落上,转眼覆白。
沈孤鸿收刀入鞘,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三只蚂蚁。
“驾。”
马车在街心转了半圈,朝着北城门驶去。
“阿鸿……咱们还走西边吗?”槿娘掀开帘子,声音压着不安,眼里满是担心。
”沈孤鸿笑了笑:“西边人多。北边清静。”
槿娘没有追问,缩回车厢,帘子缓缓落下。
她轻轻攥住了柳荷的手。
柳荷反手握住她,眼中同样满是担忧。
她们又如何不知刚刚马车外的动静,只是,沈孤鸿不愿吓到她们,她们又怎能追问?
四女抱成一团,相互倚靠。
“有沈大哥在,不会有事的。”
柳莲稚嫩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三女轻轻点头,彼此的手握得更紧了。
马车远处,大雪一层一层落下,将街道上的尸体纷纷掩盖,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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