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落幕的学阀与救命的杏仁味
扣在掌心的手机震了一下，周悬没看。
他的视线越过红地毯，落在第一排中央。
顾同舟撑着椅背站起来，手指按住话筒：“许医生，学术会议是严肃的科学探讨，不是发表无端指控的发布会。瑞丰研究所业务范围很广，你口中的外围公司，和我们实验室课题没有行政或资金上的直接关联。”
“有没有关联，不由您一句话决定。”
许嘉音把盖着清河警方和卫监局公章的协查函投到大屏幕上。
“这是清河市公安局对东郊非法分装点的查封公告，这是瑞丰达化工贸易有限公司的资金往来明细。现场查扣的无机汞原料批号、付款备注、物流单号，均已由执法部门封存。需要我把公开协查编号逐条念出来吗？”
梁建国站在台上，额头冒汗，转头看向顾同舟，嘴唇动了几下，没挤出解释。
会场后方双开木门被推开。
几名深蓝制服的监察人员走进来，旁边跟着两名军方保卫部门军官。
领头监察官径直走到第一排，从公文包里取出留置决定书。
“顾同舟，梁建国。”
会场里举起的手机陆续放下。
“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危害国家安全及泄露国家涉密医学数据，现依法对你们实施留置。请配合调查。”
顾同舟抓着桌沿，刚要开口，军方保卫人员已经站到他两侧。
梁建国还想辩解，被制服人员带离发言台。
“我是学部委员，你们没有权力——”
后半句被会场门口的嘈杂声盖住。
顾同舟经过清河二院代表席时停了半步，盯着周悬。
“周悬，你以为把我们弄下去，八年前的旧账就能翻过来？你这辈子也别想回京城。”
周悬抬眼，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顾老，八年前你用那支笔改PHAS-03临床数据的时候，就该想过，那支笔最后可能换成手铐。至于京城，你觉得我稀罕这儿的雾霾？”
顾同舟被带出会场。
不到十分钟，原本声势浩大的学术围剿散场。
和瑞丰体系走得近的几名专家连资料袋都没合好，低头往外走。
“行了，戏散了。”
周悬站起身，拍了拍风衣，“撤。”
徐朝阳和许嘉音跟上。
队伍后面还有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规培生，清河二院急诊科今年新招的高材生，程野。
萧明哲把人塞进来时说得很诚恳：让新人跟周老师见见世面。
现在程野确实见到了。
教科书主编栏里的名字，被监察人员一个个带走。
他抱着双肩包，脚步慢了半拍。
“周老师，我们现在回酒店吗？”
“回什么酒店，肚子不饿？”
周悬看了眼一楼休息区，“去咖啡厅弄点吃的。年会盒饭那玩意儿，连小果幼儿园午餐都不如。”
刚到大厅拐角，开放式咖啡厅里传来杯子碎裂声。
“有人倒了！快叫医生！”
程野第一个冲过去。
倒在地上的是名三十多岁的男子，胸牌上写着某实验设备参展商研发部。
患者四肢强直，牙关紧闭，口角有泡沫，呼吸粗重。
旁边桌上翻倒着咖啡杯，半块杏仁三明治掉在椅子边。
“我是急诊科医生，大家散开，保持通风！”
程野跪到患者身侧，检查瞳孔，又摸颈动脉。
患者皮肤湿冷，衣袖和手背有刺鼻化学品残留味。
“双侧瞳孔缩小，大汗，化学品接触史……”
程野抬头，“急性有机磷中毒可能性高！打120，通知会务医疗点，找阿托品和解磷定！”
服务员跑向前台。
淡蓝色光幕在周悬视线右下方展开。
【检测到下级医生诊断/操作思路发生严重偏离。】
【目标：程野（纸上谈兵境）。】
【偏离度：85%。】
【纠错指引：引导下级医生识别非典型氟乙酰胺/氟乙酸盐类中毒；指出其与有机磷中毒鉴别要点：无大蒜样气味，伴严重心律失常与强直性惊厥，而非肌束震颤；避免错误使用大剂量阿托品导致患者心脏骤停。】
周悬站在人群外，声音不高。
“程医生，你那双眼睛如果只是为了凑齐五官，建议捐给有需要的人。”
程野手上动作停住。
“有机磷？”
周悬指了指桌上的三明治包装，“你闻见大蒜味了，还是把人家午餐里的杏仁酱算进毒理证据了？诊断靠鼻子可以，别把咖啡厅菜单也写进病历。”
程野低头重新靠近患者口鼻。
没有有机磷中毒常见的大蒜样臭味。
所谓怪味，更多来自袖口残留的化学样品和桌上那块杏仁三明治。
“再摸脉。”
周悬把手插回风衣口袋，“别只会背‘瞳孔缩小、大汗、流涎’三件套。心率多少？齐不齐？”
程野按住颈动脉，报数时停了一下。
“很快，节律乱，搏动弱。粗略估算一百六十次以上。”
“看肌肉。”
周悬继续问，“肌束震颤在哪？你见过有机磷患者抽成这种木板样强直？”
程野掀开患者袖口。
患者前臂肌肉绷硬，手指屈曲，看不到细小束颤。
他脑子里那几条指南条目被迫重新排序。
强直性惊厥，严重心律失常，瞳孔缩小但无大蒜样气味，化学样品接触史。
“方向不对。”
程野立刻改口，“不能按典型有机磷处理。更像氟乙酰胺或氟乙酸盐类中毒，会干扰三羧酸循环，造成能量代谢障碍，引发强直惊厥和心肌损伤。”
“总算没把患者往阿托品坑里推。”
周悬看向旁边发愣的同事：“他刚才在展位上弄过什么？”
那名同事赶紧开口：“我们带了新型氟化物除草剂样品，展示柜后台有一瓶破了。他用纸巾擦过，没戴手套。后来就用那只手拿三明治吃……”
“皮肤接触合并消化道摄入，发病当然快。”
周悬看回程野：“诊断改过来了，下一步呢？等120过来给他收拾心肌细胞遗体？”
“乙酰胺。”
程野马上起身，“特异性解毒药是乙酰胺，也叫解氟灵。会务医疗点有没有毒物应急箱？马上联系现场保障医生，同时让参展商提供样品安全资料和成分说明！”
前台工作人员很快回应：“医疗保障点有急救车和毒物应急箱，医生已经往这边来！”
程野重新蹲下，清理患者口鼻分泌物，让围观者帮忙把患者头偏向一侧，又让服务员取来氧气袋和简易呼吸器备用。
许嘉音接过工作人员送来的急救箱：“先建立静脉通路，准备心电监护，记录惊厥发作时间。乙酰胺到场后由保障医生核对药名、批号和有效期，按急救流程用药。参展商把样品瓶、擦拭纸巾和剩余三明治封存，别再碰。”
程野点头，动作比刚才稳了许多。
徐朝阳已经拨通120，把患者体征、疑似毒物类别、接触途径和现场处置报过去。
几分钟后，会务医疗保障医生推着急救车赶到。
程野把判断依据逐条交接，患者被接上心电监护后，屏幕上跳出频发室性早搏和快速心律失常。
保障医生看完安全资料，又核对毒物应急箱里的乙酰胺注射液。
“判断成立，按氟乙酰胺中毒流程处理。”
程野让开半个身位，继续协助固定静脉通路和气道。
周悬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前台走。
许嘉音抬头：“老师，您去哪？”
“盯着他把药用对。”
周悬头也没回，“我去问问这地方有没有不放糖的冰美式。顺便给小果买根糖葫芦，省得回家被她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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