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红得像甜菜，狂得像疯子
雨水砸在伞面上，周悬进门时，小柚子正光着脚在客厅里绕茶几跑。
她手里攥着一团红色橡皮泥，看见人，立刻冲过来抱住他的腿：“外公！你可算回来了，外婆把排骨热了三遍！”
周悬把伞挂在玄关，弯腰把她拎到沙发上：“地板凉。明早肚子疼，别指望我给你讲故事。”
沈初夏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砂锅里的排骨还冒着热气：“洗手吃饭。陇山那边怎么样？铁柱他们没事吧？”
“稳住了。”
周悬洗完手坐下，“PHAS-03-M低滴速表现还行，小张按观察卡提前调速，没等监护仪报警。伯纳德把评估报告改了。”
小柚子爬上椅子，盯着砂锅，又扯他的袖口：“外公，你还没告诉我，胃窦为什么会漏水？妈妈说吃太多胃会爆掉，是真的吗？”
周悬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你妈吓唬你。胃像个口袋，下面有个门叫幽门。吃太撑，或者发炎水肿，门变窄，水和食物过不去，口袋越撑越大，胃壁血管被压住，黏膜缺血坏死，水就会渗出来。你吃饭别把自己当填鸭，你那胃窦还没申请退休。”
小柚子立刻把嘴里的排骨嚼慢：“那我以后每口嚼三十下。”
沈初夏给周悬盛汤：“就你会用医学名词吓唬孩子。伯纳德既然改了评估，PHAS-03-M进援助目录的事，是不是差不多了？”
“剩下走程序。”
周悬喝了口汤，“等这事结了，我就在急诊科安心喝茶。”
这口茶没安稳到第二天中午。
翌日清晨，清河二院综合楼食堂。
为了接待世卫组织考察团，食堂专门辟出“药膳与地方特色菜”窗口，清淡淮扬菜、清河山野菜摆了半排。
伯纳德、安德森和几名外籍药理学专家，在翻译小李和院行政人员陪同下坐在圆桌旁。
英国药理学专家戴维对东方药膳感兴趣，点了一盘焯过水的凉拌清河野菜。
小李介绍：“这是本地秋季常吃的野荠菜，清热明目。后厨说已经焯水处理过。”
戴维尝了几口，点头：“味道很特别，有草本苦味。”
斜对角，周悬端着小米粥、两个菜包子和一碟咸菜刚坐下，筷子还没掰开，考察团那桌先乱了。
“戴维？戴维你怎么了？”
安德森站起身。
戴维坐在椅子上，脸和脖子红得异常，嘴唇干裂，双手在空中抓来抓去。
灯光从头顶落下，他抬手挡住眼睛，另一只手去扯衬衫领口。
“热……太热了……把灯关掉，太刺眼了！”
萧明哲和许嘉音刚进食堂，放下餐盘就冲过去。
萧明哲搭住颈动脉，又摸桡动脉：“心率很快，一百五左右。先排急性脑卒中、严重过敏、毒物暴露。”
许嘉音翻开戴维眼睑：“血压没有明显下降，不像典型过敏性休克。瞳孔极度散大，对光反射弱。”
“送抢救室，建立静脉通道，准备气道管理和抗过敏预案。”
萧明哲转头喊人。
“肾上腺素先别扎到他身上。”
周悬端着小米粥走到桌边，把碗放到空椅上，“真要过敏性休克，他现在还能坐着把扣子扯飞？”
萧明哲回头：“老师！”
周悬摸了戴维腋下和额头，又捏了捏手背：“皮肤干，一滴汗没有。”
他俯身在口鼻处闻了闻，再看那盘吃了一半的野菜，用筷子挑出一片叶子。
叶缘锯齿不整，焯过水后仍能看出叶脉形态，苦涩草气比荠菜重。
“红得像甜菜，干得像枯骨，盲得像蝙蝠，狂得像疯子。”
周悬丢下筷子，“抗胆碱能综合征。心电监护，查QRS，按中毒流程复核禁忌后再考虑毒扁豆碱类拮抗。躁动先保护气道和约束，苯二氮卓备用。再插尿管，别让膀胱憋炸。”
伯纳德听完翻译，立刻看向盘子：“周医生，您是说食物中毒？”
“曼陀罗。”
周悬指着那片叶子：“野荠菜里混进了曼陀罗幼苗。阿托品、东莨菪碱一类生物碱，足够让你们药理学专家拿自己做人体教学。”
萧明哲拍了下额头：“瞳孔散大、皮肤干燥无汗、心动过速、谵妄、抓空动作……阿托品样中毒。”
许嘉音已经把抢救车推到旁边：“心电先上，体温、血压连续监测。通知急诊药师，抽血留样，胃内容物和剩余菜品留样。小李，问同桌谁还吃了这盘菜。”
“尿管别忘。”
周悬重新端起小米粥，“逼尿肌被抑制，尿潴留能把人憋到满床打滚。还有，通知后厨封存同批野菜，窗口停用，别让第二个倒下。”
男护士把戴维固定上平车。
监护贴片接上后，心率一百六十上下，QRS未见明显增宽。
急诊药师赶到，按院内毒物中毒流程复核禁忌后，配合补液、物理降温、镇静控制躁动，并在监护下使用拮抗药物。
十几分钟后，戴维抓挠的动作慢慢停下，额头渗出细汗，心率降到一百左右。
尿管导出一千二百毫升尿液时，他躺在平车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散大的瞳孔开始回缩，回答问题也能对上。
“哦，天哪……我刚才觉得自己掉进了火炉，眼前全是颜色。”
戴维用英语断断续续地开口。
伯纳德和安德森站在平车旁，谁都没有打断病史采集。
过了片刻，伯纳德摘下眼镜：“周医生，您只是看了一眼，摸了一下，闻了闻，就确定是曼陀罗？”
“教科书写得明明白白。”
周悬咬了口包子，“红、干、瞎、疯，加上尿潴留和那盘野菜。现在很多医生离开生化检测和影像，就忘了病人身上还长着体征。脑子转得比毒物慢，只能等尸检报告给你补课。”
魏建国赶到食堂时，后厨已经被封，剩余野菜全部装袋留样。
同批菜品停用，疾控和市场监管的电话也打了出去。
行政人员拿着供货单、验收记录和晨检表，一项项登记。
“查供货商，查验收记录，今天同批食材全部停用。同桌和同窗口进食人员登记观察，谁签的字谁负责。”
魏建国把笔帽扣回去，“这不是普通食堂投诉，是涉外公共卫生事件。”
这件事若在清河二院食堂闹成国际医疗事故，PHAS-03-M前面所有评估都会被重新审视。
幸好人被早期拽了回来。
安德森在记录本上写了很久。
伯纳德看着周悬，语速放慢：“周医生，您的临床判断，再一次证明仪器不能替代医生本身。”
周悬把空碗放到回收处：“少戴高帽。魏局，今天食堂这顿早饭，得给我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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