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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黄铜听诊器与“大体老师”


沈初夏把落到周悬肩膀上的一片梧桐叶拈下来,指尖碰了碰他的围巾。

“回去吧,风大了。”

周悬还看着新大楼玻璃门口。

那边不断有白大褂进出,刚才那批规培生已经被林子杰带进洗消区外围,没人再拿平板炫耀什么三秒钟诊断。

“再坐会儿。”

周悬把手揣进旧夹克口袋,“等那丫头回来。”

沈初夏没有催他,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把保温杯拧开递过去。

没过多久,新大楼方向传来一串急脚步。

小柚子穿着清河医科大学蓝白校服,马尾辫甩在脑后,跑到长椅前才刹住,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

“外公!外婆!”

她蹲到周悬腿边,鼻尖上全是汗,“刚才抢救室那边太忙了。好多复合化学品中毒的病人送进来,小果妈妈指挥洗消,林主任分区,血液净化那边也开了。我没进去,就在外围看。老师说我现在进去只能添乱。”

周悬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算你还有点脑子。没本事还往里凑,被洗消液浇一身,还得让人分出手照顾你。”

小柚子揉着额头,反倒笑了:“我还把您刚才训刘师兄的话记下来了。‘机器会断电,系统会崩,人的基本功不能断。’我们学校天天讲AI医疗、大数据诊断,没人问过断电了怎么办。”

“他们在教室待久了。”

周悬咳了两声,沈初夏把杯子递到他手边,他喝了一口才继续,“临床是打仗。病人不会按课本页码发病,也不会等你的系统慢慢更新。眼睛、耳朵、手,才是你最先能用的东西。”

小柚子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大三,刚上临床课,手指白净,指腹还没被听诊器和病历夹磨出茧。

“外公,我们解剖课刚上完第一轮。”

她声音低了些,“老师让我们进实验室前,先向大体老师鞠躬。她说那是我们学医见到的第一位老师。可我站在那儿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离病人很远。”

周悬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撑住长椅扶手。

“初夏,扶我起来。”

沈初夏托住他的胳膊。

九十岁的老人站得慢,肩背弯着,可一旦站定,旁边几个路过的年轻医生还是停了半步。

“跟我来。”

老急诊楼现在是院史馆,二楼尽头那间副主任办公室还保留着当年的样子。

木门推开时有点涩,屋里有旧纸张和来苏水的味道。

桌上的搪瓷杯、墙角的病历柜、窗边那把裂了漆的椅子,都还在原处。

周悬走到红木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黑布包着的方盒。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支黄铜听诊器。

听头边缘磨得发亮,橡胶导管保养得很好,却仍能看出年头。

黄铜侧面刻着两个歪斜的字母:X.Zhou。

小柚子屏住呼吸:“外公,这是……”

“我第一天在协和当住院医,我老师给我的。”

周悬用指腹擦了擦那行刻痕,“那会儿这东西金贵。我拿它听过上万个病人的心跳,从京城到清河,很多人是靠这玩意儿先被发现不对劲的。你妈当年考上研究生来要,我没给。”

小柚子看了看听诊器,又看他。

周悬把听诊器递过去。

“给你了。”

她没立刻接,先在校服上擦了擦手,才用双手捧住。

黄铜听头很凉,她指尖缩了一下,又很快握紧。

“别光捧着。”

周悬在椅子上坐下,解开旧夹克最上面的扣子,又把里面的衣襟理开,“戴上。”

小柚子把耳塞戴好。

“听诊器不是挂脖子上装医生的。它是你耳朵往病人身体里多走的一步。”

周悬点了点自己左胸,“贴皮肤,别隔着衣服糊弄我。过来,听。”

“外公……”

“怎么,嫌弃我这把老骨头?”

“不嫌弃!”

她把听头贴到周悬胸前。

听筒里先是她自己的呼吸声,随后,一个缓慢、沉闷、稳定的心音传进耳朵。

咚。

咚。

咚。

小柚子站直了些,手上的力道放轻,按老师教的顺序移动听头。

“说。”

“心率慢,大概五十次每分。”

她停了停,又把听头挪到主动脉瓣听诊区,“第一心音低一点。这里……有轻微吹风样杂音。”

周悬闭着眼听她报完,才睁开。

“还行,学费没全白交。九十岁的心脏,主动脉瓣退行性变、钙化,有点杂音不稀奇。你记住这个声音。以后你会听到心肌炎的、瓣膜关闭不全的、先心病的,还有濒死前乱成一团的。每个声音都不是考题,是病人在喊人。”

小柚子握着听头,没再抢着答话。

周悬看着她:“大体老师教你人体结构,活着的病人教你怎么当医生。前一个你要鞠躬,后一个你更要低头。别学了几年书,就觉得自己比床上的人高。”

小柚子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重新放回掌心。

“外公,我记住了。”

沈初夏坐在旧沙发上,替周悬把扣子扣好,又把围巾搭到他膝上。

傍晚,周小果推开家门,先闻到厨房里的鲫鱼豆腐汤味。

她换鞋时揉着肩膀,声音从玄关传进客厅。

“爸,妈,今天真累。那批中毒病人洗消完,又做了三例血液灌流,污染衣物封存了十二袋,腰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她走到客厅,话停住。

小柚子正挂着那支黄铜听诊器,蹲在沙发前给大抱熊“查体”,还一本正经地数呼吸。

周小果转头看向阳台。

周悬坐在藤椅上喝茶,膝上盖着薄毯,旁边放着半盘剥好的橘子。

“爸!”

周小果提高声音,“您偏心!我当年考上协和研究生,跟您要这支听诊器,您说搬家弄丢了!”

周悬抿了口茶,杯盖轻轻一碰。

“给你?你当年查房能把手电筒落病人被窝里。听诊器给你,不出三天就能掉进洗胃机废水桶。”

“爸,那都多少年前了!”

小柚子把听头护到怀里,冲妈妈做鬼脸:“妈,外公说这叫传能用的,不传会掉桶的。以后我就是周氏查体法正宗传人。”

“你还没进临床,尾巴先翘起来了。”

周小果戳了戳她脑门,又伸手把听诊器导管理顺,“别拧。老东西经不起你这么折腾。耳塞用完擦干净,听头别随便往饭桌上一扔。”

沈初夏端着汤出来:“先洗手吃饭。再吵,鱼汤凉了。”

母女俩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还在争谁当年更毛手毛脚。

厨房里汤锅咕嘟作响,客厅灯光落在那支黄铜听诊器上,旧金属被小柚子的手焐热,颜色比在盒子里时亮了一点。

周悬坐在阳台上,听见周小果喊他吃饭,也没立刻动。

沈初夏走过来,弯腰替他收起茶杯。

“舍得了?”

周悬看着客厅里那道年轻背影,慢慢站起身。

“东西放盒子里,会锈。”

他扶着沈初夏的手往餐桌走。

小柚子已经把听诊器摘下来,小心放在饭桌旁的干净手帕上,像放一件刚领到的白大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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