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深夜食堂里的“人间烟火”
清河市后半夜起了风,急诊大楼对面的馄饨摊雨棚被吹得呼啦作响。
红色“急诊科”标识还亮着,光落在塑料棚布上,照出三张折叠桌、几张塑料矮凳,还有灶台边一锅滚开的汤。
摊主老王把一碗馄饨端到角落桌上,又从坛子里夹了一小碟酸萝卜。
“林主任,今天又是大仗?”
林子杰刚从洗消区下来,刷手服外面套了件旧羽绒服,袖口还沾着消毒水味。
他坐下时,肩背先松了一截,筷子拆了两次才拆开。
“三十多个复合化学品中毒,洗消、分流、灌流,连着转了十几个小时。”
他把筷子在桌沿磕齐,“舌头被口罩闷麻了,就想吃口热的。”
老王把馄饨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个摊子在急诊楼对面摆了三十年。
早些年还是老砖楼,值夜班的医生下了班,兜里揣着病历纸就过来吃面;后来清河二院有了新大楼,有了毒物防治总中心,半夜来这里坐一坐的人还是那些——白大褂、陪护家属、刚从抢救室门口退出来的人。
雨棚边上,一个穿旧夹克的中年男人停了半天。
鞋底沾着黄泥,裤脚湿了一截。
他摸了摸上衣口袋,又把手收回来。
“老板,最便宜的素面……多少钱一碗?”
老王看见他手腕上的绿色陪护腕带,转身从面箱里抓了一把碱面。
“五块,汤管够。”
摊子上的素面平时卖八块。
老王没解释,锅盖一掀,热气扑上来,面条落进水里。
男人挑了离林子杰最远的位置坐下,背靠着棚柱,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腹还在细细发抖。
林子杰看了一眼,把桌上的醋壶推过去。
“加点醋,喝完热汤再回病房。陪护夜里别硬扛,倒下了没人替你守。”
男人愣了愣,双手接过醋壶。
“谢谢医生。”
“我还没穿白大褂,你倒认得快。”
林子杰舀起一个馄饨,吹了两下。
男人端到面的那一刻,往碗里倒了不少醋,低头扒了几口。
面汤烫,他咽得急,咳了两声,肩膀跟着抖。
老王递了张纸巾过去,他接过来按在眼角,纸巾很快湿了一块。
“老伴在里面躺着。”
他盯着碗里的面,“地里打药,人突然就倒了。县医院说瞳孔都散了,让我拉回去准备后事。我不甘心,跟邻居借了三轮车,连夜往清河跑。”
林子杰放下勺子。
男人又喝了口汤。
“到了这儿,一个姓周的女医生接的。洗胃,插管,用药,折腾了好几个小时。刚才护士出来说,命保住了,转普通病房观察。我这才敢出来买碗面。”
林子杰把酸萝卜碟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周小果主任接的?那你老伴运气不错。她爸当年在这栋楼里救有机磷中毒,半夜能把整条走廊的医生骂醒。她跟着学出来的规矩也一样,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就先想怎么把这口气接住。”
男人夹酸萝卜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只点了点头,又低头吃面。
几口之后,他把碗底的汤也喝干净。
马路对面忽然跑来一个人。
小张白大褂没扣,胸牌在跑动里晃来晃去。
他钻进雨棚,先扶着桌沿喘了两口气。
“林主任,小果主任让我拿她订的生煎包。”
他抹了把额头。
“抢救室刚收了个百草枯,家里两口子拌嘴,患者一时糊涂喝了。送来已经两个多小时,小果主任在洗胃,今晚肯定回不去了。”
林子杰手里的勺子停住。
“喝了多少?送来前吐过没有?口腔黏膜怎么样?”
“五十毫升左右,家属说吐过一回,但量不小。口腔黏膜有灼伤。小果主任已经上白土加甘露醇,血液净化室那边也在叫人,按疑似重症先准备紧急灌流。”
老王把打包好的生煎包递过去,袋口多缠了一圈。
“刚出锅的,小心烫。”
林子杰已经站起来,拉上羽绒服拉链。
“通知净化室备两套灌流柱,别等报告全出来。百草枯这种东西,报告出来再漂亮,肺也不会等你。”
小张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林子杰回头冲老王摆了摆手。
“馄饨记账,回头一起结。”
“林主任,你才吃了两个!”
“剩下的别倒,给哪个夜班小孩垫两口。”
他跨过马路牙子,跟着小张穿过斑马线。
急诊大楼的自动门开合了一次,两个人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雨棚里又只剩汤锅声。
中年男人看着那半碗没动完的馄饨,半晌才问:“刚才那位……也是医生?”
老王用抹布擦掉桌上的汤点。
“急诊科林主任。你别看他坐下像快散架了,抢救室一叫,跑得比年轻人还快。”
男人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迟迟没放下。
老王瞥了他一眼。
“钱压碗底就行。你回去看看你老伴,护士要是找家属签字,别让人到处喊。”
男人把纸币展平,压在碗底,又把空碗往桌边推了推。
他站起来,对着老王弯了弯腰。
“谢谢。”
“谢我干什么。汤锅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老王把抹布搭回肩上,“这条街上,半夜能有口热汤,都是他们拿命换出来的。”
男人转身往急诊大楼走。
风吹起他的夹克下摆,他把衣服裹紧,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急诊楼里,新一轮抢救已经开始。
抢救室门外,家属的哭声被护士压低;门内,周小果戴着面屏站在洗胃床旁,抬手看了一眼计时。
“灌流通路准备好。小张,把家属带去签知情同意,告诉他别再问有没有特效药,先把现在能做的每一步做到位。”
林子杰换好隔离衣进来,扫了眼监护仪,又看向床边记录单。
“我来盯净化。你先吃两口生煎。”
周小果头也没回。
“放那儿。等病人第一轮灌流上机再说。”
林子杰把打包袋放到操作台边,没再劝。
没有系统提示,也没有谁在他们耳边报出标准答案。
清河二院的后半夜,只剩洗胃管里的水声、监护仪的滴答声、护士核对药名的声音,还有一双双反复洗过、冻得发红、仍旧按在病床边的手。
那套从老急诊楼传下来的规矩,在每一个这样的深夜里,继续守着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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