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复员归来，亲人依旧
1979年四月上旬，锡城已然步入初春，柔和的阳光倾洒在锡城火车站前的水泥路面上，空气中氤氲着淡雅的花香与泥土芬芳，深吸一口气，带着江南特有的清甜。
方晓东身穿74式干部军装，背负军用棉被，头戴解放帽。只不过，军装上那两片殷红的领章和军帽上的五角星已经不见踪影。
他斜挎着一个帆布大包，包里放着退伍证明、档案材料，还有最为重要的军功章和一等功证明！
右手拎着一个大网兜，装满了个人物品，一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色小字的搪瓷杯格外引人注目。
车站前，高层建筑很少，行人熙熙攘攘，路上看不到几辆汽车，即便是自行车也是寥寥无几，反倒是牛车、马车不时穿梭而过！
行人们的衣服颜色都很单一，不是绿色便是蓝灰色，他们路过这位年轻军人身旁时，都会用崇敬的目光悄悄打量。
方晓东身高1米79，身形瘦削，却挺拔。脸上肤色略深，面庞棱角分明，眼神犀利。
微笑时，露出一口大白牙，带着一丝邪魅的气息。这般样貌，在人群中也能算得上英挺。
他不经意的摸了下脸庞，上一世退伍时，左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他在攻打594高地，与越军拼刺刀时被划开的伤口。
而这一世，他竟然毫发无损地载誉而归来！
从火车站花了五分钱，坐着5路车，摇晃着到了锡城的南门古运河边，步伐轻快地走在熟悉又略显陌生的街道上。
他的心中既有归家的喜悦，又夹杂着一丝忐忑——毕竟，重生归来，一切似乎都已改变，又似乎一切如旧。
穿过一条幽深的弄堂，那座熟悉的老宅跃入视野，青砖黛瓦，木门斑驳，岁月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方晓东的心跳陡然加快，几乎是飞奔着来到了门前，脸盆和搪瓷杯子的碰撞发出难听的声响。
门扉半掩，静静地等候他推开。
轻轻推开木门，一株老槐树下的水井旁，几位老邻居正悠闲洗着菜，谈笑声随风飘散。
方晓东的视线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一位坐在屋门口，正低头缝补衣裳的女子身上——那便是他的母亲殷秋月。
岁月已然在她的脸庞留下印记，然而那份温婉却未曾消散。一副有些陈旧的黑框眼镜，静静地架在她小巧的鼻梁上。
“姆妈！”
方晓东的声音略带颤抖，所有的情感在这一刻汇聚成这一声用吴语对妈妈的呼唤。
殷秋月闻声抬头，手中的针线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老二？是你吗？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啦？”
她站起身，踉跄着快步奔来，急急地想把高大的儿子拥入怀中，仿佛害怕这是做梦一般。
“是我，妈，我回来了，回来了！”
方晓东紧紧地反抱住母亲，感受着那份久违的温暖，泪水无声地滑落，四年了，不对！是四十年了！
周围的邻居们纷纷围拢过来，用惊讶的目光打量着归来的方晓东，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不是老二晓东吗？真回来了！好精神的小伙子啊！”
“这孩子，出去当兵这么多年，都长这么高啦，变化可是真大啊！”
“秋月呀，好福气呀，你看，这是国家在给你养儿子啊！这身板，这个头儿，真俊啊！”
“这是回家探亲？还是退伍了？退伍的话，是不是算是干部了？国家会安排工作的吧？”
“切，想啥好事儿呢，现在全国解放军都快六百万了，哪有那么多好工作安排？我爸三钢厂保卫科现在都不收退伍军人了！”
……
方晓东瞥了一眼那个说话拿腔作调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相貌普通，剃了个板寸头，为了扮成熟，他还特意在鼻子下方留了点绒毛般的胡子，无奈年纪尚轻，那胡子怎么看都有些别扭。
方晓东记得这小子，住后院的，好像叫吴天，小时候经常被他收拾！他还有个弟弟，叫吴峰。
“哟，这不是吴天吗？好多年没见，皮子又痒了？是不是又想被松骨头啦？”
“你！你！哼！”吴天有些色厉内荏！丢下一句：
“算你牛逼！别让我在外面瞅见你！”
便学着地痞流氓走路的模样，摇晃着走出了院门。
吴天对他还是有心理阴影的，小时候他们兄弟俩一起上，都打不过他，可没少挨揍！
方晓东自然是不会把这玩意儿当回事，回头逐一微笑着向邻居们问好。
随后，他搂着母亲迈入东边的屋子，屋内的一切依旧维持着原来的模样。
两间砖房相互连接，内部是打通的，中间隔着一道珠串门帘，简单又整洁，每一件旧家具和摆设都承载着他对家的回忆。
“爸呢？没在家吗？姐呢？下乡还没返城吗？”方晓东环顾四周，家里没人。
上一世他退伍晚半个月，那半个月，他一直躺在战区医院里！那次回家时，他爸是在家的。
“你爸还在上班呢，你外公呀，给他推荐去市体校当武术教练了，最近正为市里的武术比赛忙着呢。
你姐还在宜城乡下呢，国家关于知青回城的政策刚出台，她是已婚的，城里又没工作，是不允许回城的。
对了，她生二胎啦，是个女儿！她若直接回城，没户口，这一大家子怎么办呀？”
母亲心情很不错，但话里话外也透露着对女儿一家的担忧。
“哟，挺好的，一儿一女最幸福啊，现在知青回城，不都有工作安排吗？咱家不能想想办法吗？”
“哪有那么简单，好多岗位都是顶替父母的，现在工厂效益都不好，招不了那么多人，待业青年到处都是，连街道办的集体单位都难进！”
母亲有些心疼大女儿，却又无能为力。
“总有办法的，既然有顶替政策，那我这次退伍安排的工作，就让大姐去顶替呗。她有一家子人要养活，好歹也能勉强应付。”
“那怎么行呢，老二啊，你可别犯傻啊，你自己也得有份工作，可不能游手好闲，去社会上晃荡。
你那些经常来往的同学，好些个都在外面打架惹事，说不定哪天就会被公安抓起来！”
“妈，您就放宽心吧，国家和部队可没少培养我，我哪能干那事儿呀？我这次可是立了功、入了党才回来的！一等功呢，厉害吧，老妈！嘿嘿！”
个人一等功可是了不得的事，常言道----三等功站着领、二等功躺着领、一等功家属领！
“啊？立功？入党？怎么会的啊？你只是初中毕业去参的军呀！那你现在真是干部了？退伍给分配的岗位是干部编制吗？”
方晓东往家里的藤椅上一躺，翘着脚得意的说道：
“呵呵，我们部队这次被派往越南打仗了，我立战功了，我们3连集体二等功，我个人一等功。
放心吧，工作差不了，等去了退伍军人安置办就清楚了。妈，我都快饿扁啦，家里有吃的没？我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呢！”
“哎呀呀，我的天呐！你去越南打仗了？怎么不写封信回来说一声！身上有哪儿受伤没？”
殷秋月仿佛没听见儿子在喊饿，赶紧跑过来上下打量儿子，还伸手左摸摸右摸摸！
“呵呵，别摸啦，好着呢！没受伤！完完整整，一个零件都没缺！”
“哎哟哟，老天爷保佑啊，没出啥事儿，平平安安回家就好啦！煤炉上蒸着馒头呢，我去炒两个菜，一会儿你爸也该回来了。”
殷秋月被吓了一跳，未曾料到儿子是从战场上归来，所幸平安无事！
实际上，莫说军人父母不会提前知道儿子会被派去打仗，就连方晓东自己，也是被火车拉到边境之后才得知要参战的，哪里能有机会写信告诉家属，遗书倒是写了一封！
方晓东从蒸锅上拿了个白面馒头，狼吞虎咽地啃起来。嚯，有些烫嘴！他连忙从水缸里舀了勺冷水，就着馒头吞咽。
“妈，你猜我这次退伍拿了多少钱？”
“多少钱？当兵的都管吃管住，退伍兵拿不到多少钱的吧？你也才当了四年兵。”
“嘿嘿，不是跟你说了我入党当干部了嘛，我是排长退伍，又是参战后退伍的，国家给我发了550块补助呢。
三年义务兵，排长当了一年，我的津贴和工资都没怎么花，攒起来也有近500呢，我这次带回来一千块呢”
“天呐，那么多啊！赶紧去存起来，别乱花，你也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啦。”
殷秋月先是一惊，然后大喜，要知道义务兵每个月只有8块钱津贴，当排长后可以拿工资了，50块一个月，方晓东能存下这么多钱，实属不易。
这年头，普通工人工资36块钱一个月，一千元，实在是属于一笔巨款了！
“我结婚还早呢，我才二十岁，过几年再说吧。这钱你拿着，我有需要再问你拿！”
方晓东一边咀嚼着馒头，一边从帆布挎包中取出一沓十元面额的人民币，数出十张后留下，将其余的全都塞给了老妈。
他又把口袋里揣着的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拿出来清点了一番，如此一来，他还剩下一百零八块五毛二。
殷秋月双手捧着这厚厚的一沓钱，心中五味杂陈，眼眶都湿润了，感觉从前叛逆调皮的儿子，一下子变得懂事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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