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跪谢外公,语出惊人
殷修远家的晚饭已经结束,堂屋里灯影昏黄,儿子、闺女、老伴儿围坐着,半大的小孙女趴在桌上写着作业,倒也透着几分安稳。
小女儿殷秋雪端着一摞碗筷,蹲在院子里的水井旁,就着刺骨冰寒的井水细细刷洗。井水冻得她指尖通红发麻,她却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搓着碗筷,生怕耽误了屋里人说话。
这处院落,是殷老先生从牛棚出来后,吕四港公社特意分配的住处。
四间屋子用乱石混着泥胚垒起,院墙也是土坯砌成,不算精致,却胜在宽敞亮堂,屋顶还铺着整齐的青瓦。在整个大队里,这般居住条件,已然算得上拔尖。
“嘀——嘀嘀!”
两声突兀的汽车喇叭声,骤然划破了乡村夜晚的宁静。
在这连自行车都屈指可数的穷乡僻壤,汽车声简直像惊雷一样炸响。
殷秋雪手里的碗筷猛地一顿,满心诧异:这村里怎么会来汽车?
她赶忙把碗筷泡进脸盆,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院门口,小心翼翼探出头去。
只见一辆挂着军牌的墨绿色吉普车,正稳稳停在她家院门跟前。
车身锃亮,气势不凡,和这破旧的村庄格格不入。
动静一响,周边的屋门、院门接二连三“吱呀”打开。
四五个村民探着脑袋张望,半大的小子们更是撒着欢跑了出来,围着吉普车叽叽喳喳,眼神里满是没见过世面的新奇与艳羡,小声议论着这是哪家来的部队里的大人物。
驾驶位车窗缓缓摇下,一个相貌不俗的年轻小伙探出头,嗓音清亮:
“同志,请问这儿是殷校长家吗?”
“哎,是嘞是嘞,小同志你是?”殷秋雪连忙应声,推开院门走了出来。
年轻人利落推门下了车,目光落在她身上,略微一顿,眼里闪过几分恍然,随即挠着头憨厚一笑:
“小姨?您是殷秋雪小姨吧?我是方晓东,您大外甥,特意过来给外公外婆拜个晚年!”
殷秋雪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惊得声音都发颤:
“我的天……晓东?是你啊!都长这么高这么俊了!快,快进屋!”
她又惊又喜,手在身上擦了又擦,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一边往院里让方晓东,一边扯着嗓子朝屋里喊:
“爸!妈!哥!你们快出来看呐,看谁来了!是晓东来了!”
方晓东微笑着,转身径直掀开吉普车后备箱。
先是扛起一条肥硕新鲜的猪后腿搭在肩上,又拎起一袋沉甸甸的五十斤大米,大步往院里走,边走边回头:
“小姨,别愣着,后边还有些轻点的,搭把手拿一下。”
“哎!哎!”
殷秋雪懵懵懂懂应着,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这外甥,不过几年没见,竟长成这般挺拔精神的小伙子,还开上了小汽车,这是出息到什么地步了?
屋里的殷修远一家人听到喊声,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出来。
殷修远刚迈过门槛,就撞见扛着东西进门的方晓东。
四目相对的瞬间,方晓东脸颊一热,喉头微动,结结巴巴开口:
“外……外公,外孙方晓东,给您拜年了。”
话音未落,他“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一个扎扎实实的响头。
殷修远先是一怔,随即回过神。
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外孙,一向古板严肃的脸上,难得漾开一丝真切的暖意。
他这辈子最讲忠孝礼节,这孩子没忘本,还知道上门磕头,心里很是认同。
“起来吧,人来了就好,先进屋说话。”
“哎!”
方晓东乐呵呵起身,一趟又一趟穿梭,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悉数搬了进来。
一屋子人看着堆在地上的物件,全都看直了眼:
肥猪腿、白大米、精白面、清亮的菜籽油,还有稀罕的麦乳精、香烟、老酒……
最让人意外的是,他竟搬来了一大摞崭新的书,全是小学生课本和课外读物,各科齐备,足足几百本,码得整整齐齐。
殷修远立马蹲在地上,指尖轻轻拂过崭新的书页,脸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眉眼都彻底舒展开,翻了一本又一本,迟迟不肯起身。
他学校里那些旧书早就被孩子们翻烂了,这一摞书,比什么礼物都金贵。
外婆哪顾得上看东西,一把攥住方晓东的手,拉着他坐在桌边,絮絮叨叨心疼地问:
“东子啊,跟外婆说实话,年前你妈写信说,你退伍回来把工作让给晓梅了?你自己在外头闯荡,没受委屈吧?”
“外婆,您放心,家里好着呢。”方晓东笑着摇头,半点不隐瞒,
“我爸妈、我姐都成干部了呢,我那会儿做买卖只是临时过渡一下。我现在已经调到省外贸局工作啦,我从金陵市过的江,赶了九个多小时路,就是来看您和外公的!”
“省外贸局?”
蹲在地上翻书的殷修远,和坐在一旁的二舅,几乎是异口同声惊呼出声,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殷修远猛地站起身,眉头紧锁,一连问出一溜问题:
“这工作是组织安排的?你还会外语?门口那车是单位的?你现在担着什么职务?”
方晓东笑着上前一步,轻轻搀住外公胳膊,语气坦荡:
“退伍分配的工作我让给姐姐了,这份工作是我自己考进去的。在部队我抽空自学了外语,后来在锡城外贸局做出些成绩,被省里看中,刚调过去任副局长,外公,我现在是副厅级干部了。”
副厅级!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屋里瞬间鸦雀无声,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殷修远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眼神里满是震惊与荒谬。
二十一岁的副厅级?
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他当年在锡城市第一中学当校长,市重点中学高配副处级,在旁人眼里已是风光无限。
这外孙退伍才一年,竟直接跳到了副厅?
难不成他这个外公,见了面还要喊他一声领导?
方晓东瞧出外公的怀疑,也不多争辩,伸手从兜里掏出折叠整齐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外公,我没骗您。这一年,我帮锡城引进近一亿美元外资投资,组织上是破格提拔。这是今天上午,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刚开的介绍信,您看看。”
殷修远双手微颤,接过介绍信一字一句细细端详。
公章鲜红,文字确凿,由不得他不信。
半晌,他才缓缓递还回去,心里震撼如潮,久久无法平息,只觉得世事无常,竟到了这般地步。
“外公,您别怪我退伍后没第一时间来看您,这一年我忙得脚不沾地,广州、维港、东北来回跑,一刻不得闲。好不容易到金陵报到,我立刻跟单位请假,第一时间赶过来。”
方晓东语气真切,伸手搂着外公肩膀,把他扶到椅子上坐好。
随即神色一正,站得笔直,对着殷修远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利落。
“外公,我心里一直有数。没有您当年的推荐,凭我那会儿在学校的表现,根本轮不上参军。没有参军的经历,就没有今天的我。外公,谢谢您!”
简单几句话,字字真心,听得殷修远眼眶微微发热,一辈子要强的老人,鼻尖竟有些发酸。
一旁的二舅看着这一幕,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眉头拧成一团,脸上布满为难,嘴唇动了又动,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满心的话都堵在喉咙里,神色纠结至极。
方晓东一眼便瞧出二舅不对劲,当即快步走过去,语气干脆:
“二舅,您有啥事尽管说,别藏着掖着!小时候您对我的好,我全都记在心里!”
屋内的气氛,瞬间因二舅这欲言又止的模样,骤然凝重下来。
那份压在一家人心底许久的烦恼,终究要浮出水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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