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孟帕辽镇
湄公河的咆哮在身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缅北丛林深处令人窒息的寂静。
高个子向导叫貌盛,走在前头,他肩上那把AK47的枪托上缠着的胶布,被汗渍浸透,变成了黑褐色。
矮个子向导叫冒温,二十出头的年纪,腰间别着两枚长柄手榴弹,刀鞘在走路时轻轻拍击着大腿。
“方先生,今晚得赶四十公里,”冒温回头,咧着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天亮之前要过象山。”
方晓东没有多问为什么非要赶在黎明前翻山,他早已习惯这种刀尖上跳舞的节奏。
他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两人各一根,冒温接过别在耳后,貌盛则直接点燃,烟雾融进湿重的夜雾。
三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北,脚下的卵石被雨季的山洪冲刷得滑腻,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这里还在打仗?”方晓东侧头问道。
“一直在打,”冒温用带着掸族口音的汉语回答,语调平淡得如说今夜的天气,“这边是缅共,那边是政府军,再往东是坤沙的地盘,往西是佤邦的势力,这山里埋的死人比活人还多。”
方晓东沉默了片刻,又问:“你们本地人,日子怎么过?”
“怎么过?”冒温啐了口痰,“早上种罂粟,晚上躲炮弹,赚的钱只够买子弹。你知道我爹怎么死的吗?他就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一颗榴弹落下来,连骨头渣都找不全。”
貌盛忽然回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闭嘴,有情况。”
冒温当即噤声,脚步轻得如猫。
四周除了夜鸟的怪叫和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还隐隐夹杂着金属撞击的细碎声响——那是枪械碰撞的声音,是军靴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
方晓东的心跳猛地加快,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大黑星。
貌盛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侧头用极低的声音说:
“别动,别出声。”
三人伏低身子,藏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一动不动。
政府军的巡逻队正从前方密林里缓慢推进。
方晓东抬眼数了数,一共十二个士兵远远走来,全副武装,领头的军官拿着手电筒,另一只手拎着G3步枪,束在腰间的弹匣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其中一名士兵牵着一条黑背军犬,敏锐的鼻子贴着地面,边走边嗅,这情形看得三人头皮发麻。
还有士兵的肩头扛着班用轻机枪,长长的弹链盘在脖子上。
“这是缅军第77营的人,”冒温贴着方晓东的耳朵轻声说道,“上个月在勐古吃了败仗,现在到处搜捕缅共的游击队,见人就抓。”
方晓东的手已经握住枪柄,指节绷紧。大黑星近距离贴脸完全能瞬杀三四个人,可一旦开火,这支巡逻队的机枪和军犬会让他身边的两个向导立即丧命。
那条德国牧羊犬距离他们藏身的位置越来越近,已经不足十米。
低着头嗅着,猛地停下动作朝他们狂吠,天空上突然传来一阵轰鸣,两架直升机从头顶掠过,朝着北边的大山飞去。
军犬受了惊,猛地抬起头又朝着天空狂吠。
领头的军官抬头看了一眼,不耐烦地扯过狗绳,挥了挥手,整支巡逻队转了个方向,沿着另一条岔路钻进了密林。
三人在灌木丛后足足潜伏了一刻钟,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林间,冒温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哑着嗓子说:
“命大。没想到政府军的巡逻队配上了军犬!”
貌盛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难得开口说了句长话:
“他们应该调防了,往勐古方向。前面的路应该会安全很多。”
“那直升机呢?也是政府军的?”方晓东抬头望着夜空,螺旋桨的噪音还在远处的山谷间回荡。
“坤沙的,”貌盛低声说道,“只有他的人敢半夜开飞机,政府军没这胆。”
三人继续前行。
天色将明未明时,他们终于翻过了象山,三人又累又饿。
冒温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停下脚步,脱下汗透的短褂,拧出一把水来。貌盛从包里摸出一包糯米团子,分给两人。
方晓东咬了一口,米团里裹着腌制的鱼干,又咸又腥,却硬生生吃出了荒漠中甘泉的滋味。
“方先生,冒昧问一句,”冒温忽然放下手里的米团,直直地看着他,“你去孟帕辽,不是做生意的吧?”
方晓东咀嚼的动作停了半拍,随即淡淡笑了笑,反问: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应该是军人出身,”冒温指了指自己耳朵上夹着的香烟,“你体力好,眼神利,从头到尾都不慌,这种人要么是杀手,要么是军队派出来侦查的。”
“呵呵,我是来找人的,”方晓东微微一笑,“仇人欠了我东西躲在那里。”
冒温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拔出腰间的砍刀,递了过去:
“那里不太平,这把开山刀你拿着,用得着。步枪我买不起,刀还是有几把的。”
方晓东接过刀,刀柄是水牛角打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刀口磨得雪亮,能映出人脸。他没有推辞,只说了句:
“谢了,这情分我记下了。”
天色大亮,三人继续赶路。
白天的缅北丛林反而比夜晚更加危险。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光影,鸟鸣婉转,溪水潺潺,表面的宁静底下暗藏无数危机。
貌盛在前,冒温殿后,方晓东居中,三人循着只有当地人才能辨认的山径前行,尽量避开那些埋在地下的塑料地雷和悬挂在树枝上的绊雷。
这一路,还算有惊无险。
貌盛和冒温轮流讲述缅北几十年连绵战火下的苦难生活——为躲避空袭在山上挖洞当家的孤儿寡母;被掳走强迫种植罂粟的山民;整个村庄被政府军屠杀的惨案。
方晓东默默听着,拳头越攥越紧,对这片土地的惨烈有了刻骨的认知。
时近傍晚,夕阳染红天边。
山路渐渐宽阔,开始出现车轮碾压过的车辙印。
“快到了,”冒温指着前方山谷间升起的一缕袅袅炊烟,“那就是孟帕辽。”
方晓东极目远眺,暮色笼罩下的小镇轮廓若隐若现:
几排低矮的木楼,一条泥泞的土路,沿街有几家店铺门口冒着阵阵热气。
最显眼的,是镇子南边那座白塔金顶的寺庙,夕阳的余晖洒在塔尖上,金光璀璨,和他从光头俘虏口中听到的完全一致。
那钱楚军应该就藏在白塔后边的温辛旅馆二楼最西边的房间里。
三人沿着山道下坡,进入小镇。
镇口的集市早已收摊,几个当地人围着一盏煤油灯蹲在地上玩牌,见有陌生人进镇,抬眼打量片刻后便不再理会。
孟帕辽这地方,来来往往的全是亡命之徒和走私商人,多几个生面孔实在不算稀奇。
貌盛和冒温将方晓东引到镇东一座破旧的吊脚楼下,楼上亮着一盏小灯,一个佝偻的老妇人正坐在门槛上捻佛珠。
“这是我姨妈家,”冒温说,“你可以先在这里歇一晚。”
方晓东从包里抽出早预备好的信封,里面装着他们剩下的尾款,不过方晓东多放了五千泰铢进去。
“多谢两位兄弟一路护送,”他把信封递过去,“多的部分,给孩子买几本书。”
冒温接过信封掂了掂,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貌盛也有些动容,他们遇到还价的多,多给钱的客人,从没遇到过。
随即他从布袋里取出一枚象牙雕刻的护身符,放在方晓东手心:
“这是在寺庙里开过光的,你带着,留个纪念。”
方晓东合拢掌心,郑重抱拳:
“你们若有机会去泰国曼谷,可以去唐人街找我,我好好招待你们。”
貌盛和冒温对视一眼,退后两步,朝方晓东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便转身消失在缅北的暮色里。
方晓东站在吊脚楼下,望着小镇尽头那座白塔金顶的方向。
夜风拂过,塔顶的风铃“叮铃——叮铃——”轻轻响动,仿佛是何奎在天之灵为他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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