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又见柳眉
初七,金陵城里的年味还没散尽,巷子深处偶尔炸开一两声零星的炮仗,又很快被雨雾吞没。
方晓东宅子里,饭菜已经上了桌。
七道菜,有鱼有肉有冷盘,盘子边沿擦得干干净净,碗筷酒杯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林方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最后杵在桌边,眼神一直往院门口飘,脚下却悄悄往后退,打算溜回厨房随便对付一口。
方晓东看他那副贼兮兮的样,忍不住笑骂道:
“你小子装什么小媳妇儿?一会儿坐下来一起吃。”
林方嘿嘿笑着,挠挠头:
“这不……我杵这儿多余嘛。东哥,柳眉姐难得来吃顿晚饭,厨房里我留了菜,你们吃你们的。”
“你——”
话没说完,院门叩响了。
林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嗖一下就窜了出去。
柳眉撑着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肩上挎着包。
雨丝细细密密,在伞面上汇成水珠往下淌。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头发被水汽濡湿了几缕,散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唇上薄薄涂了一层口红,整个人比平时精致不少,那股成熟女人独有的韵味,隔着雨雾都往人眼睛里钻。
“柳眉姐,你来啦!”林方笑着把人迎进来,麻利地接过酒,“东哥在里头等着呢。”
柳眉在门房换下高跟鞋,蹬了双棉拖,顺着围廊走进前院餐厅。脚步不紧不慢,只有拖鞋底擦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
方晓东听见动静就站了起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柳眉姐来了?坐吧,专门为你准备的晚饭,菜刚上齐。”
柳眉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搁在旁边太师椅上,抬手解了大衣扣子,却没有脱。
金陵的冬天阴冷入骨,餐厅里的取暖火炉烧得不旺,空气里还浮着一层薄薄的凉意。
林方把柳眉带来的酒摆上桌,酒标全是英文。
“白兰地?哪儿弄来的?”方晓东好奇地拿起瓶子端详。
柳眉莞尔,眼神略带幽怨地瞟了他一眼:
“维港陈总过年给的,这不,过了年借花献佛,拿来孝敬你这尊大佛。”
方晓东一听就乐了:“陈玉华可是大财主,这酒指定差不了。就喝这个。”
林方利索地启开瓶塞,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瓶塞往桌上一搁,嘴里含含混混丢下一句“东哥柳眉姐你们慢吃,我厨房里还开着油锅”,人已经蹿出去老远。
方晓东冲他背影喊:“你就不能吃饱了再滚?”
“我刚才吃过啦——”
声音还在围廊里飘着,人影已经没了。
餐厅安静下来。炉火微微跳了跳,发出极轻的噼啪声。桌边只剩一对男女,气氛忽然就有些尴尬。
方晓东苦笑着摇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兰地,没急着说话。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慢慢漾开。
柳眉也端起酒杯,却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从包里抽出两份装订整齐的报表,隔着餐桌递过来。
“佐迪丹和唐朝去年第四季度,还有今年一月份的生产销售情况,都在这上面了。”她语气还算镇定,端着公事公办的架势,“你先看看。”
方晓东接过去,翻开第一份,目光扫了几行,眉毛微微挑起:“佐迪丹开始全国铺货了?”
“嗯,才四个省。”柳眉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慢慢嚼着,声音不紧不慢,“都是省会城市。你走之前给的那九款设计图纸,全部进入量产了。出货量稳定,库存周转控制在十五天左右,环比增长两位数。”
方晓东点点头,翻到第二份报表。
这是唐朝的。
目光落到销售额那一栏,他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八百二十四万?还是英镑?毛利率百分之一百五十二?”
柳眉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白兰地在喉咙里烧出一条火线,她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你留给唐朝的那十几套图纸,我们全部做出来了。”她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压不住那股兴奋,“但真正让唐朝站住脚的,不光是你的设计,还有咱自己国家的老手艺人。”
方晓东抬眼看她,等她继续说。
“你走了之后,我花了一个多月,跑了三个省。”柳眉的声音渐渐有了温度,像在说一件让自己也觉得骄傲的事,“苏城、沪城、燕京、天津……一个一个找那些还在世的老裁缝。有些人在家带孙子,有些人窝在小作坊给人改衣服。还有两个老爷子,一个八十一,一个七十九,退休十几年了,背都驼了,硬是被我从家里请了出来。”
方晓东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她说话时眉眼间带着一种少见的神采,飞扬的,亮堂堂的,隐隐还藏着一丝等着被夸奖的渴望。
“我给他们开了八倍工资,配了最好的生活设施,让他们把手艺传给年轻学徒们。”柳眉继续说着,“现在唐朝的核心工艺——手工裁剪、面料对位拼接、扦边、盘扣、刺绣——全是这批老师傅带着学徒一针一线做出来的。纯手工,每一件衣服针法都不完全一样,但每一针的走线密度、角度、力度,是机器永远替不了的。”
她顿了顿,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欧洲那边已经有人在注意唐朝了。巴黎有一家老牌买手店主动联系过我们,伦敦那边也有意向。销售业绩逐月稳定增长,但上升幅度就这么多,产能卡在那儿,好多学徒还没出师,急也急不来。”
方晓东合上报表,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太适合这个岗位了。做得很好。”语气很平,分量却不轻。
柳眉垂下眼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接话。
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白兰地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这一杯倒得很满,琥珀色的液面几乎要溢出杯沿。
方晓东注意到她倒酒的手势,皱了皱眉:“你慢点喝,多吃点菜。”
“我……高兴嘛。”柳眉斜睨他一眼,又喝了一口。
话题慢慢从工作荡开了。
柳眉开始问他泰国、缅国的事,问那边的天气,那边的吃食,那边的人。方晓东一一回答,话语精简,但每个回答都很有耐心。
柳眉问得很细。
比如:“你在那边想家吗?想林家姐妹吗?”
比如:“一个人在那头,晚上都做什么?”
比如:“以后一年要在那边待多久?我能不能也去看看?”
方晓东没有嫌她啰嗦,都笑着如实回答。
但柳眉看他的目光越来越黏,越来越沉。
一瓶白兰地快见底了,她又伸手去开第二瓶。
方晓东急了,一把按住瓶身:“差不多了,再喝要醉。”
柳眉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几分酒意,但更多的是另外一种东西——积攒了很久,再也压不住的东西。
“方晓东。”她忽然喊他全名,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来?”
方晓东没松手,也没松口:“来汇报工作嘛。咱们不仅是同事,还是好朋友。”
“好朋友。”柳眉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不甘,“方晓东,你别跟我装糊涂。汇报工作?我大过年的,下着雨,不在宿舍待着,跑你这儿来汇报工作?”
她用力抽走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下去大半。
“我就是想见你。想听你的声音。我离婚都大半年了,我不害臊。”
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像自言自语。但方晓东听得一清二楚。
餐桌上的气氛骤然变了。
方晓东沉默了几秒,开口说:“柳眉姐,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柳眉放下酒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在他脸上,“一瓶白兰地,还不到让我说胡话的地步。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清醒的。”
她站了起来,脱下大衣扔在椅子上,露出很显身材的驼色羊毛衫。
她绕过餐桌,走到方晓东身边。
脚步声在空旷的餐厅里格外清晰,一步,两步,三步——最后在他椅子旁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方晓东没有躲,也没有动。
柳眉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椅背,另一只手按上他的肩头。
白兰地的酒香从她身上弥漫开来,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交织。
她的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方晓东,我没要你给名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没要你跟霜霜小雪分手,没要你娶我,不要你在外头承认跟我的关系。我什么都不要。”
她的手从他肩头往上滑,指尖触到他的脖颈,微微发凉。
“我只要你一点点的爱。不管你给我多少,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我都满足。”
她的嘴唇凑了过来。
……
(https://www.balshuzhal.cc/ibook/21049/21049595/64520620.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u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alshu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