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挨打还不了手
何冰第一个反应过来,立正敬礼:“主席!”
其他人也纷纷站直敬礼。方晓东摆了摆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说情况。”
何冰指着地图上的锡唐河渡口,语速很快:
“政府军第22师两个团,大约三千人,轻步兵装备,从北面沿河谷往下压。娜波旅长带一千多人的山地团顶在渡口北面的山谷里。地形对我们有利,他们的重装备上不来,但我们的也上不去。雨季快到了,顶住这段时间,就会安全。”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敌人的炮火很猛。迫击炮和火箭炮轮番砸,山上的树都快炸秃了。我们的人分散在山坡反斜面上,一边阻击,一边构筑防御工事,伤亡暂时不大,但弹药消耗很快。”
“后勤线呢?”
何冰的脸色沉了沉:
“不太乐观。从高当城到前线,二十公里碎石公路外加三十公里山路。白天不敢走——政府军的飞机天一亮就来,沿着补给线低空扫射,卡车根本过不去。现在全靠夜间骡马队往山上驮,一趟要五个小时,运力远远跟不上。”
方晓东的眉头拧了起来。
“防空呢?城内的高射炮阵地布置好了吗?”
“还在布置。”何冰指了指地图上几个标记点,“城北制高点放了两个高射机枪连,14.5毫米的,还有几架37高射炮。城西和城东各布了一个37毫米高炮连,都是国内新到的装备,还在架设中,弹药还算充足。”
“李立强呢?我不是两天前就命令他布置了吗?”
“李处长在城西防空阵地上盯着架设37炮。他说政府军飞机的作战半径,最远只够得着高当城。但我们原有的防空机枪很老旧了,新到的37防空炮得拆散了运过来,现在才架设好一半阵地。”
方晓东正要说话,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叫。
不是炮弹。
是防空警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城北方向传来高射机枪的怒吼——哒哒哒哒哒——密集得像无数个铁锅在炒豆子。
然后是爆炸。
不是炮弹落地的那种爆炸声。
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种——更闷,更沉,震得窗户上的沙袋都在簌簌往下掉沙子。
那是航空炸弹在爆炸。
方晓东一把掀开窗帘。
北面的天空被火光照亮了。
不止一处。
城北军营方向,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正翻滚着往天上冲,浓烟裹着火焰,像一朵在黑夜里绽开的毒蘑菇。
冲击波隔着几公里推过来,窗玻璃嗡地一震,方晓东感觉胸口被人擂了一拳。
“油库。”何冰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城北的油库。”
话音没落,第二波爆炸又响了。
这次更近,城西方向。
先是几声连续的闷响,然后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爆——弹药库殉爆了。
爆炸的火光把整座城照得亮如白昼,气浪掀翻了路边一整排棕榈树,树干带着根须砸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碎石头和铁皮瓦片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屋顶上噼啪作响。
方晓东转身往外走。
“猛子!跟我走!”
猛子从隔壁房间冲出来,手里拎着两支自动步枪和钢盔。
一支递给方晓东,一支自己端着。
两个人冲下楼的时候,第三波爆炸又响了——城西的航运储油罐区,两道火柱同时冲上夜空,把云层都烧穿了两个窟窿。
方晓东跳上吉普车,猛子坐进驾驶座,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冲上北向的街道,轮胎在柏油路上拉出尖锐的嘶叫。
街道两边,惊慌的市民抱着孩子、拎着包袱往南跑,有人光着脚,有人只穿了条短裤。
一个女人抱着婴儿蹲在路边哭,旁边一个老人仰面躺在地上,额头上一个血窟窿,是被飞溅的碎石砸的。
方晓东把嘴唇咬出了铁锈味。
“妈的!等老子的飞机到了,你们给我等着!”
城北的防空阵地设在一座小山包上,俯瞰整座城市和北面进山的公路。
方晓东赶到的时候,阵地上的四门双联装37毫米高炮正在朝夜空疯狂开火。
炮口焰在黑暗中炸成一团一团的白光,弹道像橘红色的鞭子,一道接一道抽向高空。
炮位上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弹壳叮叮当当落了一地,烫得地面嗞嗞作响。
炮手们光着膀子,耳朵里塞着棉花,脸上被炮口焰映得忽明忽暗,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夜空中,隐约有黑点在移动。
高度不低。
T-33A攻击机。美制的,亚音速,但在这个年代的东南亚已经算先进装备。
方晓东用望远镜数了数。
八架。八架T-33A正以四机编队的方式,从北向南轮番俯冲、投弹、拉起,再俯冲、再投弹。
飞行、投弹,动作精准,显然不是新手。
第一轮轰炸已经结束了。八架飞机在城北上空重新编队,绕了一个大圈,调整方向。
他们的新航向是城西。那里还有一个弹药库。
“通讯兵!”方晓东吼道。
一个背着电台的年轻兵跑了过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角被硝烟熏得通红。
“告诉城西的防空阵地,飞机过去了!让他们提前准备!还有——通知城里所有部队,熄灯!关闭所有光源!所有人员就近隐蔽,不许在街上乱跑!”
唉,这高当城,连个像样的防空洞都没有。
通讯兵对着话麦拼命喊。
但方晓东知道,城西那个阵地的37炮还没完全架好。
他又转向高炮阵地的指挥员——一个叫周志鹏的年轻军官,原国内高炮部队的退伍中尉,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巴的疤。
“你们能不能打下来?”
周志鹏的脸被炮口焰映得一明一暗,他咬着牙说:
“主席,太远了。这些飞机在一千五百米以上,我们37炮有效射程还不到三千米,现在还是夜间,没有雷达指引,全靠光学瞄准——”
“那就等他们俯冲。”方晓东的声音很冷的打断,“俯冲的时候高度会降下来。”
周志鹏愣了一秒,然后重重点头。
他转身跑回指挥位置,对着炮班嘶吼:“全体注意!听我口令!等敌机俯冲!没有我的命令,一发都不许打!”
城西方向又传来爆炸声。这次更密集,一口气炸了七八下,火光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暗红色。
弹药库里存放的是原先貌吞时期留下的海军用的老式炮弹和炸药,殉爆的冲击波一波接一波,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地底下翻身。
方晓东的心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幸亏他多了个心眼,今晚运到的物资没让进城,全部在城外的密林中待命。
这批新到的弹药算是保住了。
飞机嚣张地在夜空中翱翔,肆无忌惮。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敌人的飞机一架接一架俯冲、投弹、拉起,看着自己脚下的城市一处接一处地烧起来。
第三轮。城东的民房被命中,一条条火龙,把一整片民房全卷了进去。
第四轮。城北军营又被炸了一轮,一栋两层营房被直接命中,整栋楼从中间塌下去,砖石和木梁烧成一堆篝火。
有人从废墟里往外爬,有人在废墟下面喊,声音闷在砖堆里,听不真切。
高当城的老房子多是木结构,遇火就着,火舌顺着屋檐和电线杆一路蔓延,一条街一条街地吞过去。
消防车的警笛声在街道上尖叫,混着防空警报和爆炸声,混着女人的哭喊和孩子的尖叫,搅成一锅沸腾的粥。
方晓东攥着望远镜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硬生生压着的那种无力感。
没有飞机。没有雷达。没有像样的防空导弹。就靠这么些高射机枪和几门老37炮,简直就像拿着竹竿去捅老鹰。
第五轮的时候,情况终于变了。
也许是飞行员被连续俯冲的顺利冲昏了头,也许是被地面的火光晃了眼,一架T-33A在投弹后没有及时拉起。
它的机头压得太低,高度一路往下掉,机身擦过城北的山脊线时,几乎能看清机身上涂的那枚缅军徽章——一只金色孔雀。
“打!!!”
周志鹏的嘶吼声几乎撕裂了喉咙。
四门37高炮同时开火。
“咚咚咚咚——”
弹道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火网,曳光弹画出的轨迹像无数条烧红的铁丝,从四面八方缠向那架飞机。
第一轮齐射擦着机尾飞了过去。
炮手们飞快地摇动手轮修正,炮管追着飞机的航迹移动。
第二轮齐射。
几发炮弹同时咬住了机翼。
火光炸开的瞬间,方晓东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左机翼从中间断裂,碎片像纸片一样飞散,机翼油箱被点燃,一条长长的火尾拖在飞机后面。
飞机没有立刻坠毁。
它歪歪斜斜地朝北飞了两三秒,飞行员似乎在拼命拉操纵杆。
然后机头猛地向下一栽,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拖着浓烟和火焰,一头扎进了城北的山林里。
轰——!!!!
爆炸的火光从山脊后面升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燃烧都漂亮。
火光中能看见被炸飞的树枝和泥土,像一朵绽开的黑红色的花。
阵地上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
有人把钢盔摘下来扔向天空,有人瘫坐在弹药箱上大口喘气,有人搂着旁边的战友又喊又叫又哭。
但方晓东没有笑。
望远镜里,剩下的七架T-33A已经重新编队。
他们没有继续俯冲,而是转向北面,加速,消失在海上的夜空中。
应该是油料不多了,该返航了。
阵地上渐渐安静下来。
刚才还沸腾的空气突然冷却了,只剩下硝烟味和炮管冷却时嗞嗞的声响。
一个年轻的高炮兵坐在炮位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抖。
方晓东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猛子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步枪枪管还是烫的。他的眼眶红着。
“猛子。”
“哎。”声音是哑的。
“传我命令。把损失的数字统计上来。另外,让城外的车队现在就出发,连夜进山送物资,天一亮飞机还会来,今晚必须把所有物资送上去。”
猛子应了一声,跑步下了山包。
方晓东站在阵地边缘,看着脚下的高当城。
城里的火到处在烧。
油库方向的火势最猛,浓烟翻滚着往南飘,把半个高当城罩在一层呛人的黑雾里。
空气里弥漫着橡胶烧焦的味道和淡淡的汽油味,吸进嗓子里又苦又辣。
通讯兵跑了过来,敬了个礼:
“主席,城北、城西弹药库的明火已经控制住了。但损失很大,初步统计,原有储备至少损失了一半。”
方晓东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摸出烟,点了一根。
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中跳了好几下才点着,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没有制空权。没有雷达。就靠这些老炮,那是拿命在填。
他想起年前在燕京时,跟大哥的朋友喝酒,空军的,人家说现代战争没有制空权就是挨打。
那时候听在耳朵里是一句话,今晚看在眼睛里,是一城的火和废墟里爬不出来的死人。
方晓东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
“通讯兵。”
“到!”
“给我接娜波的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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