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人间炼狱
方晓东走得很干脆。
当天傍晚,他就把东西收拾好,跟奥马尔打了声招呼,连夜搭着一辆往巴格达方向运送伤员的卡车离开了基尔库克。
卡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开了整整一夜,他在后车厢里跟几个缠着绷带的伤兵挤在一起,闻了一路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抵达了巴格达。
他走的很干脆。
有些浑水,蹚不得。
三天后。
凌晨四点四十分,天还没亮。
苏莱曼尼亚山区边缘的前线机场上,地勤人员已经忙碌了将近一个多小时。
跑道两侧的信号灯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亮成一排。
十二架幻影F1和八架苏-22攻击机停在停机坪上,挂弹车来回穿梭,机械师在做着最后的检查。
幻影F1的翼下各挂了两枚魔术1空空导弹,机腹还挂了一个副油箱,剩余的挂点,挂满了250公斤航弹和特种弹。
苏-22的挂载更重——
机翼下的六个挂点全满,除了常规炸弹之外,还有四枚从巴格达922工厂运来的特种弹。
弹体上刷着黄色的环形标识,还有骷髅的标志,那是化学武器的标记。
飞行员在简报室里听完了任务指令。
负责下达任务的中校指着地图上被红笔圈出来的区域,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目标区域内的所有村庄,一律视为敌方据点。任务目标:全部摧毁。”
有飞行员问了一句:“包括平民?”
中校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没有回答本身就是回答。
五点十分,第一架幻影F1滑出跑道。
发动机的轰鸣撕破了凌晨的寂静,喷口喷出的火焰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战机加速、抬头、离地,以接近音速的速度向东北方向的山区飞去。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
十二架幻影F1在十五分钟内全部升空。随后八架苏-22也依次起飞,在天空中排成两个攻击编队。
机群在六千米的高空飞行,机舱外是深蓝色的天幕和下方连绵起伏的苏莱曼尼亚山区。
天色渐亮,群山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山谷里散落着灰扑扑的村庄,有些村子里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那是早起做晨祷的村民点的油灯。
他们不知道头顶上正在靠近的,是什么。
阿夫达尔村是第一批被选中的目标之一。
这个村子很大,坐落在两道山脊之间的一小片谷地里,有三百多户人家,算上周围的几个小村庄,形成了一个部落,人口超过两千。
村子周围种了些小麦和果树,有一条溪水从村旁流过,在这个季节水量还算充沛。
村里的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
法蒂玛是被第一声爆炸惊醒的。
她才十二岁,后来她跟每一个愿意听的人说起这一天,都会先沉默很久。
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开始讲述,那种平静比哭喊更让人难受。
她说她先听到的是一种尖锐的啸叫声,像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快速坠落,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近,然后整个世界都炸开了。
第一枚航弹落在了村子的东头,直接命中了三栋紧挨在一起的土坯房。
爆炸的冲击波把整栋房子从地面上掀了起来,墙体碎裂成无数土块和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
那三栋房子里住着的七个家庭——
男男女女,老人和孩子,都在爆炸的瞬间就化为了碎片。
法蒂玛家的房子在村子的中部,离落弹点有两百多米。
冲击波震碎了她家窗户上的玻璃,碎玻璃像雨点一样砸进来,她弟弟的脸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母亲尖叫着把她和弟弟从床上拽起来,拖着他们往门外跑。
门外的世界已经变了样。
整个村子都在燃烧。
逃出家门的时候,法蒂玛看到村口的清真寺被一颗炸弹直接砸穿了穹顶。
那是村里最老的建筑,她爷爷说那个穹顶已经立了一百多年。
炸弹在清真寺内部爆炸,把石墙炸得向外翻开,像一朵从里面绽开的花。正在寺里做晨祷的十几个老人,没有一个跑出来。
紧接着是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幻影F1的投弹是地毯式的,一架接一架从村子上空掠过,每架投下两枚航弹,在村子里犁出一道火焰的长廊。
苏-22飞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山脊在飞。
它们投下的特种弹在落地时没有立刻爆炸,而是发出一声闷响,弹体裂开,一种淡黄绿色的气体开始在空气中扩散。
那种气体比空气重,顺着地势向低洼处蔓延。
它无声无息地灌进地窖、灌进人们用来躲避轰炸的藏身洞、灌进来不及关门的房屋里。
法蒂玛的父亲拉着他们往山上跑。
他是个泥瓦匠,常年干活让他的腿脚还算利索,他一只手夹着受伤的儿子,另一只手拽着妻子。
法蒂玛跟在他们身后,光着脚踩在碎石和荆棘上,脚底被划破了也不知道疼。
跑在他们前面的是一户叫萨利赫的人家。
萨利赫的妻子怀里抱着四个月大的婴儿,跑到一半的时候摔了一跤,孩子从怀里滚了出去。
她尖叫着回头去找,然后那股淡黄色的气体就漫了过来。
法蒂玛亲眼看到那个女人在接触到气体的瞬间开始剧烈咳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弯下腰,双手抓着地面,指甲抠进泥土里,浑身痉挛。
她的丈夫想回去拉她,被旁边的邻居死死拽住。
几秒钟后那个女人就不动了,蜷缩在地上,姿势像是在保护怀里的孩子。但孩子已经不在她的怀抱里,也没有了动静。
法蒂玛的母亲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
但她从母亲指缝里看到了所有过程。
他们在山上躲了一整天。轰炸从早上五点多开始,一直到天黑才停。
一整天,飞机的轰鸣声没有断过,爆炸声也没有断过。
他们在山上的岩石后面藏着,能听到山下传来的哭喊声、惨叫声,还有飞机低空掠过时那种刺耳的呼啸。
法蒂玛后来才知道,他们村不是唯一被轰炸的。
那一天,从凌晨到深夜,伊拉克空军的战机对苏莱曼尼亚山区里十九个大型村庄进行了不间断的轰炸。
第二天天亮,轰炸又开始了,又是整整一天。
一共两天。
四十八小时。
十九个村庄。
当最后一批战机在第二天傍晚返航之后,山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
那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狗叫,没有孩子的哭声,连风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地面上,有些村子已经完全消失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消失了。原本立着房屋的地方只剩下大大小小的弹坑,弹坑里积着浑浊的水,周围散落着烧焦的木梁、碎裂的土坯和辨认不出形状的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甜腥气,那是人肉烧焦后混着化学制剂的味道,闻过一次就一辈子忘不掉。
幸存下来的人从藏身处走出来,在废墟里翻找亲人的尸体。
有些人找到了完整的,更多人只找到了一部分——
一条胳膊,半张脸,一截烧成炭的躯干。
他们在弹坑边上用手刨土,指甲磨掉了就用手掌挖,手掌磨破了就用胳膊肘继续,直到刨出一个能放下残骸的坑。
法蒂玛家的房子还在,但被冲击波震塌了一半。
她父亲带着他们从山上下来,在废墟里找到了她奶奶。
老太太躲进了灶台下面的地窖里,那个地窖很小,只够一个人蜷缩着蹲在里面。
法蒂玛的父亲搬开压在窖口的石板,看到了母亲的脸。
老太太的脸是紫黑色的,眼睛睁着,嘴巴张得很大,舌头伸在外面。她的指甲全断了,地窖的土壁上全是她抓出来的血痕。
她是被毒气呛死的——
那个地窖的通风口被倒塌的土墙堵住了,黄绿色的气体灌进去之后散不掉,她在里面挣扎了很久,很久。
法蒂玛的父亲跪在地窖边上,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开始用拳头砸地面,一下又一下,直到拳头上的皮肉全砸烂了。
他没有哭。
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在另一个叫谢赫卡兰的村子里,一个名叫马哈茂德的男人在一棵被炸断了一半的老桑树下面,找到了自己三个孩子的尸体。
孩子们的手还拉在一起,应该是轰炸开始的时候,他们的母亲让他们手拉着手跑,不要走散。
母亲自己死在了十几米外,身上没有外伤,也是被毒气熏死的。
马哈茂德把三个孩子并排放在桑树下,用一块烧焦的布盖住他们的脸。
他在树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他还在那里,抱着三个孩子,眼睛直直地望着天空,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旁边的人听清了那句话。
“真主啊,你看见了吗?”
两天两夜的轰炸过后,方圆几十公里内的山区变成了人间地狱。
据后来国际红十字会进入该地区后的不完全统计,十九个村庄共有超过一万两千名平民死亡,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死于化学武器。
这个数字到现在仍有争议,因为很多村子没有幸存者,没有人替他们报上名字。
方晓东早就回到了巴格达。
他是三天后的中午才从奥伦那里听到山区被轰炸的消息的。
奥伦偷偷告诉他,说动用了化学武器,死了很多人,具体数字还不清楚,但场面非常惨烈。
方晓东当时正在宾馆吃午饭,手里拿着一个馒头。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把馒头放在盘子里,再也没了胃口。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那天下午他没有出门。
晚上也没有出来吃饭。
卡迪姆进来了,送来了一张报纸。
头版上没有任何关于山区轰炸的消息,只有一则伊拉克军队在苏莱曼尼亚战线取得胜利的报道,措辞激昂,用了好几个“伟大”和“胜利”。
方晓东把报纸翻了个遍,一个关于毒气弹的文字都没有找到。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然后他咬牙低声骂了一句。
“乌代,你个瘪犊子。活该你后半生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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