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这个方晓东,咱家惹不起
“东子,刚才你说的三合屯那事儿,是真的?”薛磊憋了半路,终于问出口。
方晓东没立刻应声,目光落在车窗外倒退的梧桐树上。过了片刻才开口:“嗯,真的。”
他把李爱国的事简单说了下——
下乡后怎么娶了老支书的闺女,怎么靠着老丈人的威望,一边干着轻松的记录工分的工作还能复习高考,怎么拿了回城指标就翻脸,老婆孩子全扔在北大荒,一年多音信全无。
“其实吧,知青回城,这种情况挺多的。”方晓东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可他的妻子真的很善良,还很漂亮,这小子,老子很看不惯。”
车里安静下来。
“畜生。”夏胜男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
白洁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就这么算了?没人管?”
“管?”方晓东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人家又没有犯法,只是道德问题,如今已经是大学生了,前程似锦。等到大学毕业时,谁还能记得他那点破事?”
坐在怀里的小雪说话了,声音很好听,但明显带着气:
“这人道德太坏了,就不应该让他正常毕业去工作!”
“嗯,对,他跑不了。”方晓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车里几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秀华姐那笔账,我替她记着。过几天我去趟金陵大学,跟校领导聊聊——这种品行不佳的学生,毕业后要是分到好单位,那是给国家脸上抹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跟聊食堂菜价差不多。
但林雪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张小龙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方晓东的脸色,把方向盘打了个弯,吉普车拐上了中山路。
吉普车在新街口停下的时候,天色刚擦黑。
胜利饭店的招牌亮着昏黄的灯,门口的自行车稀稀拉拉停了几辆,还夹着一台拖拉机——
车斗里铺着稻草,大概是哪个生产队进城送货的。
“嚯,真气派。”薛磊仰头看着眼前的民国时期六层大楼,嘴张成了个“O型”。
方晓东先下车,转身把林雪扶下来,回头冲车里的张小龙招手:“下来,一块儿吃。”
“我在车里等着吧——”张小龙看了看自己那身军装。
“等什么等。”方晓东笑骂一声,“今天我做东,敞开了吃。”
张小龙熄火下车,整了整军装领口。腰间枪套的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白洁拽了拽薛磊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同学什么情况?怎么还有当兵的给开车?还配枪?”
薛磊摸了摸鼻子,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很牛就对了。”
白洁白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一群人推门进了饭店。玻璃门一开,一股黄油和咖啡混合的香气扑过来,把街上那股煤烟味隔在了外面。
店里的桌子铺着红白格子布,墙上有几幅西洋风景画,留声机正放着一首调子慢悠悠的曲子,唱片大概用得太久了,偶尔滋啦一声。
薛磊东张西望,脚下差点绊到椅子腿,被白洁一把拽住:
“你能不能稳重一点?”
“我这不是没见过西餐厅嘛——”薛磊挠头。
方晓东挑了个靠窗的大长桌,招呼大家落座。
服务员递上菜单,白洁翻开一看,眉毛挑得老高:
“这牛排一份八块钱?我半个月生活费了。”
“所以让你敞开点嘛。”薛磊这会儿倒不客气了,指着菜单上好几样菜,对服务员大手一挥:“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要!”
“你是猪啊?”白洁在旁边小声嘀咕。
“今天东哥请客嘛,嘿嘿,他可比资本家还有钱。”薛磊嘿嘿笑。
热菜上桌的时候,铁板牛排还在滋滋冒油,罗宋汤的颜色红艳艳的,炸猪排切开来肉汁直淌,深海的鳕鱼块、烤鸡排......
薛磊头一回用刀叉,牛排滑出去差点飞白洁身上,被白洁拎着叉子手把手教了半天,其实她也不熟练,笨手笨脚的。
夏胜男倒用得熟练,切猪排的架势跟剁骨头似的,把陈思柔看得直乐。
张小龙闷头吃意面,速度飞快,两口下去半盘意面没了,被薛磊当场封为“吃饭标兵”。
方晓东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帮人闹成一团,一只手搭在林雪的椅背上,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林雪把切好的牛排放进他盘子里,他低头笑了笑,叉起来吃了。
众人小声说笑着,很是温馨。
窗外中山路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法国梧桐的叶子上,像是给整条街镀了层旧铜色。
……
同一座城的另一头,一栋老洋房里,空气是另一种味道。
周灿摔门进屋的时候,玄关的花瓶跟着哆嗦了一下。
他鞋也没换,皮鞋踩着木地板蹬蹬往里走,脸色白得吓人。
客厅里,周建安正在看文件,周建军坐旁边翻报纸。周立强——周老爷子。
他端着紫砂壶在闭目养神。
周建安抬头看见儿子那张脸,眉头皱起来:“放学进门就摔脸子,谁惹你了?”
“谁?”周灿站在客厅中间,声音都劈了,“一个外校的,当着几百名同学的面,把我按在地上羞辱!他连您和二叔的名字都点了,还点了爷爷的名字!”
周建安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中。
周建民把报纸合上,眯起了眼。
周立强的紫砂壶顿了一下,然后稳稳搁在茶几上。
“慢慢说。”老爷子发话了。
周灿深吸一口气,把下午的事倒了个底朝天——
李爱国怎么替他出头,林雪怎么拒绝,那个叫方晓东的怎么突然冒出来,怎么一句话就掀了李爱国的老底,怎么拿指头戳着他胸口,当众说“让你们周家后悔都来不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还在发颤:
“爸,他知道您叫周建安,知道二叔叫周建民,连爷爷什么时候要退二线,他都知道……他不是冲我来的,他是冲着咱老周家来的!”
客厅里静了几秒。
周建安和周建民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刚说他叫什么?”周建安的声音沉下来。
“方晓东。”
周建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周建民却忽然坐直了,语气变了:“方晓东?我们原来省外贸局那个副局长?”
周灿愣了:“什么副局长?他才多大啊?”
周建民没理他,转头看向周立强,压低声音:“爸,上次您提过的那份通报……”
周定邦闭着眼,摩挲着紫砂壶的盖子,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好一阵,他才缓缓睁开眼。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这个方晓东,是许振国委员的座上宾。秦部长把他当半个儿子待......老首长在劳动节茶话会上,当众提过他的名字,说他在外面替国家立了大功,出了丰功伟绩。”
周灿的脸刷地白了。
他原来以为那个姓方的顶多是个家里有点背景的官二代。
可爷爷嘴里蹦出来的这些人名——
许振国、秦部长、老首长,哪一个是他老周家惹得起的?
周立强的目光落在孙子脸上,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明天去学校,该上课上课,把头给我低下去。不许再提,更不许再去找那个女同学。记住了?”
周灿张了张嘴,被周建安一个眼神瞪回去,咬着牙低下头:“记......记住了。”
他很不情愿,那个叫林雪的女学生,简直是他的梦中情人,可如今,全家都反对,他已经没了丝毫底气。
周立强又看向周建民:
“老二,那个方晓东促成的中日合作园区的二期建设,张青云让你去督办?”
“嗯,这个老家伙,现在居然在和我们家保持距离,这个二期建设,其实都是电器和管路安装,技术含量很高,是日本一家小野公司负责建设。派我去我督办,我没什么话语权,就是个摆设。”
“那你就照章办事。”周立强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紫砂壶,“千万别别画蛇添足。”
“知道了,爸。”周建民把茶杯搁回桌面,语气恭顺。
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很轻,谁也没留意。
周灿很快被周建安拉去书房训话。
周立强也回自己房间了。客厅里只剩下周建民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目光深远。
其实,那个小野公司的代表,已经找了他很多次了,也给了他很多好处,他也配合他们做了很多事,可他们想要得到的,太多了,太狠了,他真的不敢再伸手去操办。
他在客厅待了很久,也想了很久,最终伸手关了灯。
客厅陷入黑暗。窗外的梧桐树影投在墙上,摇摇晃晃,像一双手在慢慢攥紧什么。
周建民在黑暗里又坐了很久。
突然,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闪了闪,一股决绝在心中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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