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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血夜江火(二)


天亮后,雨差不多停了。

张苏泉已经进了城,指挥部设在城北一座被炸塌一半的米行里。

屋顶的破洞还在滴水,参谋在地图上头垫了块油布。地上扫出来的碎米混着雨水,踩上去咯吱响。

参谋报伤亡:七百三十一。

"孟邦游击队呢?"

"城南游击队伤亡最重,快顶不住了。旅座,缅军的炮太准啦,弟兄们是用命在填啊。"

张苏泉盯着地图看了一袋烟的工夫。

地图上毛淡棉的内城像个缩紧的拳头,炮兵阵地在拳头心里,火力能覆盖到任何一个街口。

"用命去换炮。"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告诉他们,拿下体育场,一人赏五千美金,军官升两级。第二波上,第三波也要跟着上,不许停。缅军的炮弹是有数的——"

他顿了顿,"命令预备队全体准备!"

“是!”

上午九点,又一次进攻开始。

那战斗场面后来在孟邦乡村里流传了很多年。

雨是停了,地皮没干。

警卫旅和克伦、孟邦的游击队一波接一波往里城涌,胶鞋、布鞋、光脚板,全踩在血和泥搅成的浆子里,拔出来,又踩进去。

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踩着接着冲,尸体在街口堆得能当工事用,双方就隔着尸体堆对射,枪口焰在湿淋淋的空气里闷响。

榴弹炮打到炮管发烫、弯曲,炮弹壳在体育场里堆成小山。

打红了眼的守军把迫击炮搬到楼顶上平射,一炮出去,一条街便烟尘滚滚。

内城外缘的高脚楼区烧成一片火海,烟柱几十里外都看得见。

萨尔温江上跑单帮的船全躲进了芦苇荡,船家趴在船底,听着岸上那打不完的枪,谁也不敢探头。

中午十二点,内城的东北角被撕开了。

警卫旅一个营从排水渠摸进内城侧翼,端掉两个机枪火力点,打开缺口放进来大半个团。

守军腹背受敌,觉梭上校把团部警卫连都填了进去,双方在一座英国人留下的老仓库里逐屋争夺。

仓库里黑,窗户全被米袋堵死了,双方隔着十几米的米垛对射,枪口焰一亮一暗,照着一张张溅满血的脸。

子弹打光了就扑上去,刺刀捅弯了抡枪托,枪托砸裂了抄铁锹,铁锹卷了刃就用牙齿咬。

有个警卫旅的老兵被一个缅军士兵压在米堆上掐脖子,他腾出一只手,抓起把米塞进对方眼睛里,翻身一刺刀,捅了个对穿。

他自己也没站起来——背后一梭子扫过来,两人摞在了一起。

白米袋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米流了一地,和着血,脚踩上去又黏又滑。

到后来谁也分不清脚下踩的是米还是人,滑倒了,就很难再爬起来。

一个排的守军退到仓库顶楼,打光了子弹。楼下喊话劝降,说放下枪不杀。

排长吴钦貌往楼下啐了一口血沫,把剩下的人召集到窗边,说都已经打红眼了,投降也没活路,杀吧,拼啦!

八个人端着刺刀往下冲。楼梯口撞上进来的第一个班,八把刺刀对十几条枪,硬是捅翻了三个才全数倒下。

吴钦貌死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手指还抠着一截捅弯了的刺刀。

下午一点,觉梭上校向勃固、直通两个方向发出的三道求援急电,才刚刚回电,都说雨季道路中断,增援最快也要两天。

他把电报拍在桌上,手抖了半天,咬着牙又接通了毛淡棉以南的空军联络频率。

"我是毛淡棉城防团。我要飞机。有多少要多少。都是敌人!无数的敌人!"

两点半,云层底下钻出来四架飞机。

不是喷气机,是教练机改的攻击机,机翼底下挂着炸弹和火箭巢,老得掉牙,可对地面的人来说,天上来的,就是催命的。

第一编队贴着江面进来,爬高,俯冲,火箭弹拖着白烟扎进警卫旅集结的街区,一排炸点掀起的烟尘连成一堵墙。

第二编队不扔弹,压低了扫。机翼下的机枪顺着街道一路犁过去,弹头打在街面上溅起两行碎石火星,人群像被镰刀割过的稻子,一茬一茬往下倒。

驮炮弹的骡马惊了,拖着散架的炮车在火里狂奔,没跑出五十米,连马带车被一发火箭弹掀翻,滚热的血肉泼红了半面墙。

第三波扔的是炸弹。那座争夺了半天的老仓库连同周围一百米,整个从地图上被抹掉了——

冲击波把三百米外的窗玻璃都拍成了粉。

正在缺口处往里灌的警卫旅一个连,连个整尸首都没剩下,事后清点,只能从腰带的铜扣和烧融的枪支堆里找骨头。

张苏泉在米行的断墙后面看着飞机俯冲,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参谋急得声音都劈了:"旅座,撤吧!弟兄们暴露在平地上,这就是活靶子啊!"

"往楼里钻,往壕里钻,贴上去打。"张苏泉一字一顿,"贴得离缅军越近,飞机越不敢炸。传令下去——死也死在内城墙根底下。"

空袭炸了三轮,炸死炸伤七八百,疯狂的攻势愣是被压住了两个小时。但飞机的油和弹是有限的。

四点半,最后一架教练机摇摇晃晃爬回云层,城南的游击队哨兵看见了,从战壕里跳出来喊:

“飞机走喽——杀呀,杀进去抢他丫的!”

整个毛淡棉战场都听见了这声喊。

觉梭上校站在指挥部门口,看着城外三面腾起的烟。

粗略清点下来,全团能站着的已经不足四成,榴弹炮还剩两门,炮弹不到一百发,坦克只剩一辆能开。

城里伤兵躺满了学校和佛寺,绷带用完了,军医在撕老百姓的被面。

城下,张苏泉把最后两个整营预备队推上了出发线。

警卫旅的老兵们蹲在泥水里检查弹药,刺刀一把一把插上枪,没人说话。

这支部队今天填进去一千四百多条命,旅里每个连都换过两轮排长。可军号一响,他们还是站起来了。

克伦人从东边上来了,孟邦人从南边上来了,三路加在一起近五千人,黑压压铺满整个城郊,像潮水般涌来。

城头的守军看着这阵势,有个年轻的机枪手当场尿了裤子,被班长一脚踹在腿上:

“哭丧啥?上子弹!他们冲进来,投降也是死!”

张苏泉亲自走到了前沿。

老人家的白头发被硝烟熏得灰黑,他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内城残破的工事,又看了一眼西边江面上烧红的晚霞。

"传我的命令。"他说,"总攻。今夜十二点前,我要站在城防团的指挥部里。"

天黑透了,雨又下来了。

先是毛毛的一层,接着就密了,砸在满城的瓦砾上,沙沙地响。

城里没一处地方有灯,只有火——烧着的高脚楼,一堆一堆,把雨丝照成亮的。

“轰——哗啦啦。”

又一声闷响。

警卫旅的工兵把半吨炸药埋进了内城东北角那段老城墙的根底下——

那是殖民时代的老砖墙,硬归硬,终究不是钢筋水泥。

起爆的瞬间,半条街的地皮跳了起来,二十多米长的城墙像被人从底下抽了脊梁,整段整段往里塌,烟尘腾起几十米高,被雨一压,又沉甸甸地落回来,糊在所有人的脸上、枪上。

烟尘还没落尽,喷火兵上去了。

两具火焰喷射器,一条火舌对着塌口两侧的暗堡舔过去。

火舌穿过雨帘,嘶嘶地冒着白汽,凝固汽油顺着射孔钻进工事,里面的人跑出来时浑身是火,雨浇不灭,跑不出十步就栽倒,倒在瓦砾上还在烧,火头在雨里一跳一跳。

暗堡里的机枪哑巴了。

"上——!"

突击队从塌口往里灌,守军从两侧的废墟里冒出来对射。塌口那点地方人挤人,枪顶着枪,近得连瞄准都是多余的。

雨夜里的枪口焰贴着脸炸开,一亮,一灭,亮的时候看得见对面那人的眼睛,灭了就只剩往前的刺刀。

守军把最后那辆能开的坦克也开了上来,堵住塌口当固定炮台。

喷火兵烧不动它,爆破组抱着炸药包往上扑,前三个在履带前被打成了筛子,第四个钻到了车肚子底下。

坦克殉爆的炮塔和零件飞起十几米高,落下来把塌口两侧的攻方和守方一起砸在了底下。

双方什么也顾不上了。

城破了,双方都知道,今晚就是最后一夜。

冲锋号响起来的时候,萨尔温江上一群水鸟惊得扑棱棱飞起,掠过满城火光,往上游去了。

江对岸的山坡上,一名东丹的联络员趴在石头后面,用望远镜看着城里那三道新的烟柱升起来,回头对电台兵说:

"发报吧。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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