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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魂归来兮


泰北军的老兵再怎骁勇善战,可坤沙到底是坤沙。

留守满星叠的大小武装加起来近四千人,比第五军足足多出一倍都不止。

晌午一过,各处山头的武装接到死命令,纷纷往满星叠收缩,镇子里的残部退进纵深工事,地堡连着地堡,街口全拿沙袋和铁板封死。

人多的好处显出来了。

第五军攻进去一条街,对面填上来两条街的人。

老兵再能打,也是五十岁上下的身子骨,从半夜翻山打到晌午,弹药紧了,人也乏了。守军仗着人多,一波一波地反扑,丢了的阵地,拿人命往回换。

战线就在镇区边缘咬住了。你进一尺,我顶一尺,枪声从晌午响到后晌,没断过。

……

十字街口的地堡,是块硬骨头。

守军两挺机枪一左一右交叉着打,街面上连只鸡都过不去。泰北军的尖刀排冲了两回,一回折了四个,一回折了六个,街口躺了一层人。

老许把机枪架在断墙后头,咬着牙给尖刀排压对方的火力。

他的机枪组只剩两个人了,供弹的小子才十九岁,是寨子里刚招的新兵,吓得脸煞白,颤抖的手却没停。

"别怕。"老许一边打一边偏过头,"跟着我打了几十年仗的那帮老东西,死的时候,没一个是孬种。"

话没落音,一发枪榴弹砸在断墙上。

烟尘散了,新兵从土里爬出来,看见老许还坐在机枪后头,半个身子全是血。

老人家手里的枪没停,一梭子接着一梭子,压得地堡的机枪抬不起头,给尖刀排硬生生撕开一条路。

等人冲上去了,新兵再回头看,老许已经歪在枪上不动了。

手还扣在扳机上。

新兵哆哆嗦嗦把那挺机枪卸下来,背在自己背上。枪托上有字,刺刀尖刻的,一笔一划:

云南,腾冲,许家寨。

……

地堡到底还是拿不下来。

老周的山炮被推上了街。离着地堡五百米,直瞄。

"老伙计,"老周拍了拍炮身,"就看你的了。"

第一炮,掀了地堡顶上的沙袋。第二炮还没装定,守军的迫击炮照着炮位就砸了下来。

炮弹落在近处,副射手当场就没了,老周被气浪掀翻,一只耳朵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看看身边,装填手倒在地上。老头一个人,抱起炮弹,装定,摇高低机,眯着一只眼贴上去瞄。

迫击炮弹还在往下落。一发就落在炮位边上,弹片削开了他的半边身子。

身上的血滋滋地往外冒。

老周扶着炮架,还是没倒。他把最后一丝力气都用在手上,拽动了拉火绳。

炮口火光一闪,五百米外,地堡整个掀上了天。

老周顺着炮轮子慢慢滑坐下去,背靠着那门陪了他三十年的老炮。炮管还是烫的,暖着他的后背。

"老伙计……"他笑了一下,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咱俩……谁也没丢谁的脸……"

炮班的战友冲上来的时候,老头已经走了。人坐着,手搭在炮轮子上,像睡着了一样。

……

仗打得迟缓了,僵住了。

收伤员的时候,担架队在一堵墙根下找到了三连的老文书。

老头子肚子上挨了一枪,肠子都淌出来了,怀里还死死抱着个铁皮盒子。

卫生员要给他包扎,他摆手,喘着气,把盒子往人手里塞。

盒子里是全连的家书。还有半盒银元。

"弟兄们……托我收着的……"老文书一口气喘不匀,"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你、你得替我们……捎它们回云南……"

卫生员红着眼睛点头。

老头不放心,又抓住他的袖子,指头抠进肉里:"兔崽子,你……给老子发誓。"

"我发誓!我一定捎到!"

手松了。他走了。

墙根下还有个重伤的老兵,肚子上缠着绷带,人已经迷糊了,嘴里轻轻哼着什么调子。

卫生员凑近了听,是云南的《小河淌水》。哼了两句,声音就断了。

月亮出来亮汪汪……

没哼完。

……

雷田在前线指挥棚里,捏着望远镜的手背上青筋直蹦。

参谋在报伤亡,他听着,一句不吭,只在心里给每个数字记了笔账。

焦灼到下午三点,山那边传来嗡嗡的声音。

先是远处两个黑点,贴着山脊飞。参谋还在拿着望远镜找,雷田的脸就变了。

"直升机!坤沙的直升机!散开!让部队散开!"

还是晚了半拍。

两架美制UH-1,舱门上架着机枪,机腹下挂着土制的炸弹架,一前一后压了过来。

头一架顺着进攻的队形就扫了下来,子弹在街面上犁出两道土线,土线扫到哪儿,哪儿的人就成片地倒。

第二架兜了个圈子,两颗土炸弹扔下来,刚拿下的街垒腾起两股黑烟。

守军一见天上的东西来了,士气登时起来了,开始疯狂地反扑。

雷田抓起步话机,只喊了三个字:"红缨排!"

那几具红缨-5,是方晓东搭着东丹的军援送过来的。

单兵防空导弹,雷田挑出三十个脑子活泛的兵,跟着东丹来的教员练了好些日子,等的就是现在。

红缨排的排长姓秦,二十六岁,搁第五军这群老兵里,是个不折不扣的"新兵蛋子"。

他带着两组人趴在镇外的高地上,筒子上肩,仰头盯着天。

头一架UH-1扫完一轮,拉杆爬升,机尾正甩过来。小秦的瞄准具稳稳套住它,抠了扳机。

一道白烟蹿上天,划了道弧——

轰!

半空中炸开一团火球,那架直升机拖着黑烟打着旋栽进山谷,轰的一声,山谷里腾起一根黑柱子。

第二架猛地拔高想跑。

另一组的射手早候着了,第二道白烟上去,又是一声炸响,那架飞机在半空散了架,碎片下雨一样往山里掉。

两发,两中。

山坡上、街垒后头,静了一秒,然后炸了锅。

不知道是谁先吼出来的:"打下来了!全给捅下来了!"

老兵们从掩体里、从死人的身边站起来,仰着脖子看那两根黑烟柱。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着枪冲着天骂,骂的什么,自己都听不清。

半辈子了。

从滇西的山,到缅北的林,他们叫飞机欺负了半辈子。

今天,亲眼看见那玩意儿,被自己人的一根小管子,一架接一架地从天上捅了下来。

守军那边,眼睁睁看着两架飞机没了,刚刚鼓起来的那口气,哧的一下又泄了。

"号兵!"雷田在前指里吼,"吹号!全线压上去!"

老山东从土里爬出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泥,铜号往嘴边一凑。

号音一起,整条战线都动了。不喊杀,不喊冲,闷着头,一波接一波往镇区里拱。

失了天空的守军,再没人多那点底气了。黄昏前,镇区外围的工事被一段段啃下来,第五军的前锋,摸进了满星叠的镇中心。

……

入夜,枪声稀了,都打不动了。

雷田拄着棍子,一步一步爬上了3号高地。

满星叠镇子里火光四起,黑烟把半边天都熏黄了。山谷里直升机的残骸还在烧,噼啪作响。

高地下面的空场上,阵亡的老兵一排一排躺着,都盖上了白布。

收尸队还在往这边抬,抬一个,登记一个。参谋拿着名册站在边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雷田站在排头,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老许,看到老周——

老周是让人连人带炮管一块儿抬下来的,参谋说,让他俩一起走吧,半辈子的老伙计了。

"名单上的名字,"雷田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一个一个都给我记清楚,籍贯、村名,我要带他们回家的。"

"是。"

参谋红着眼睛记下了。

雷田望着那片火光,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

"老长官,弟兄们把仗打成这样了。你泉下有知,瞧见了么。"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打完这一仗,能走的,我要把他们都带回去。走不了的,我把他们的骨头带回家。"

山风从谷口灌上来,吹得他衣角直抖。

后半夜,收尸队把阵亡者的遗体都挪正了方向。

一排一排,头枕着枪,脸朝北。

北边,是云南。

老山东站在队伍前头,举起铜号,吹了一支不在号谱上的曲子。调子慢,一声一声,在烧焦的山谷里荡出去老远。

老兵们都说不出那叫什么号。

只知道,是魂归来兮的意思。

远处,东丹加强团的电台呼叫了三次:明晚黄昏前,抵达预设阵地。

满星叠的仗,还没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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