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拜见钱老
两天后,与钱老约定会面的日子到了。
一大早,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停在了招待所门口。
秦放亲自开的车,而且是他老爷子的车。
他今天穿得板正,白衬衫扎进深色西裤里,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东子,紧张不?"秦放一边打火一边嘿嘿笑,"我爹说了,钱老轻易不见人。他为了给你约这一趟,动用了老面子。"
"紧张谈不上。"方晓东坐在副驾上,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就是觉得,这一身衣服有点箍得慌,我还是喜欢穿个运动衫。"
他今天也换了身正装。崭新的确良白衬衫,领子浆得硬邦邦的,很挺括,他这可不是普通白衬衫,这可是唐朝出的新款正装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再配一双合脚的新皮鞋,大夏天的,浑身不得劲。
车子出了招待所,一路向西。
八月的燕京,天亮得早。
街上自行车像潮水,铃声哗啦啦一片。街边的槐花落了一地,环卫工挥着大扫帚,一下一下扫得很慢。
国营商店的门板刚卸下来,卖豆浆油条的摊子前排着长队,热气一蓬一蓬往上冒。
穿过几条大街,路上的行人渐渐稀了,树越来越密,岗哨越来越多。
再往里,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灰墙,铁门,哨兵。门口的战士持枪站着,腰板笔直,目光扫过来,在红旗车的车牌上停了一秒,啪地一个敬礼,抬杆放行。
进了大院,还要再过两道岗。
第二道岗前,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秘书早等在那儿了。他核对了介绍信,又看了看方晓东,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半秒。
"方晓东同志?请跟我来,钱副主任在等您。"
"有劳了。"方晓东拎着公文包下了车。
秦放不能进。他扒着车窗喊了一嗓子:"东子,我在外面等你!中午老莫餐厅,我请客!"
没人理他。
……
办公楼是五十年代的老楼,苏式风格,走廊又高又长,水磨石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两边墙上挂着标语,字迹都褪了些颜色。一股子旧书和油墨的味道,方晓东莫名觉得好闻。
走着走着,秘书忽然放慢半步,压低声音:"方同志,钱教授上午只留了二十分钟,十点半院里还有个会,您多担待。"
方晓东点头:"明白,我长话短说。"
秘书笑笑,没接话。这话他听得耳朵起茧。进这扇门的人,个个都说长话短说,真坐下了,没一个短得了的。
秘书在一扇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门推开。
办公室不大,甚至可以说简陋。一张旧写字台,一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柜,书柜里塞满了书和图纸,桌上摊着一沓演算纸,烟灰缸里积着半缸烟头。
一个清瘦的老人从图纸后面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七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花白,梳理得很整齐。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人很瘦,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盏探照灯,一眼就把方晓东从头到脚照了个透。
钱教授。
国内火箭专业毫无争议的第一人。当年美国人想尽办法也留不住他,他硬是冲破重重阻挠回了国,回来以后,一头扎进戈壁滩,把这个国家的导弹从一张白纸,扛上了天。
"钱老,您好。"方晓东上前两步,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真心实意的。
"呵呵,坐,坐。"钱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温和,带着点南方人特有的软:
"小方同志,秦老头在我面前把你夸上了天。我这人你知道的,忙得很,本来不想见。可他有一句话打动我了。"
"哦?什么话?"
"他说,"钱老重新戴上眼镜,慢悠悠地看着他,"这小子弄回来的东西,比咱们一个研究所干十年都顶用。"
方晓东笑了:"秦老将军过奖了。东西是死的,得靠你们这样的专家,才能把它变成活的。"
"嗯,这话中听。"钱老点点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说吧,找我什么事。老秦说你要办个什么研究中心?"
……
"东丹。"方晓东也不绕弯子,"南洋那边,我在那边有点产业。地方靠海,气候好,地方也太平。我准备在那里建一个研究中心,主攻三个方向。"
他伸出三根手指。
"导弹,雷达,半导体。"
钱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场地已经有了,基建在进行中。钱,我不缺。"方晓东顿了顿,"缺的是人,和方向上的把关。国内这边,我想请一批专家过去合作研究,待遇从优,来去自由,成果共享。"
"成果共享?"钱老的眉毛动了动,"怎么个共享法?"
"研究出来的东西,国内拿一份完整的。我那边,主要是给伊拉克和东丹自己用,小国家,自保而已。苏联人那里,也需要他们感兴趣的成果。"方晓东说得很坦然:
"钱老,我是个中国人,这一点,走到天边也变不了。"
钱老盯着他看了足有五秒钟。
"好。"老人缓缓点头,"人选的事,我可以帮你张罗。所里、院里,有几个老家伙,身子骨还硬朗,憋着一身劲没处使。国内的条件你也知道,经费紧张,很多课题排着队等立项,一等就是三年五年。你那边要是真能把实验室建起来,对他们,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实验室已经在建了。"方晓东微微一笑,"而且,已经开始有人干活了。"
"哦?"
"苏联人。"方晓东吐出三个字,"扎哈罗夫那边派来的先头组,四位专家,航空两个,电子专业两个,都是苏联一线院所里出来的。这会儿,正在东丹指挥着建实验室呢。仪器设备怎么摆,管道怎么走,人家比咱们熟练。"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钱老的手停在半空,搪瓷缸子举到嘴边,忘了喝。
"苏联专家?"他放下缸子,身体微微前倾,"靠谱吗?"
"扎哈罗夫亲自派的,他女儿全程经手。"方晓东说,"先头组只是开胃菜,后头还有第二批。苏联人打的算盘我也清楚,他们想借着这个平台,摸美国人的技术。让他们摸。反正平台是我的,锅灶是我的,做出来的饭,见者有份,可掌勺的,是咱们。"
钱老缓缓靠回椅背上,半晌,忽然笑出了声。
"好一个掌勺的是咱们。"他摇了摇头,"小方啊,你今年多大?"
"过了年,二十三。"
"二十三……"老人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二十三岁的时候,还在美国念书,天天想着什么时候能回来。"
"所以您回来了。"方晓东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钱老,前两天我在饭桌上骂人,就拿您说事。我说,学学钱老,人家在美国学到一身本事,千辛万苦也要回来。那,才叫气节。"
钱老愣了愣,随即摆摆手,笑骂道:"少给我戴高帽。"
话是这么说,老人眼角的皱纹却一下子舒展开了。
……
钱老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
他还不知道,对面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里装着的两样东西,一会儿能让他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老头子,当场失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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