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改革遇阻(四)
世铎的反对更实在一些。他没有讲大道理,直接从银子入手:"老佛爷,臣是管过银库的,这几年户部的账目臣比旁人多看了几眼。湖广税改推行之后,据张之洞估算,三年之内地方收入会先降后升,头两年是最难的。若皇上亲自去督办,一旦推行的结果不如预期,账面上不好看,朝堂上对皇上的评价也会受影响。那些反对税改的人就会说——看吧,皇上亲自去也不怎么样。臣以为,与其让皇上去扛这个风险,不如让张之洞继续在前面顶着。张之洞扛得住,就算皇上的功劳;张之洞扛不住,朝廷也有回旋的余地。"
徐桐没有直接反对,但他的措辞更像是在绕:"老佛爷,臣以为,皇上想亲自督办税改,这份勤政之心是值得赞许的。可臣担心的是,税改牵扯的是制度层面的大问题,不是皇上亲自去站一站就能解决的。厘金之弊,在于制度,不在于执行。若皇上去了,地方上只是迫于皇威暂时配合,等皇上一走,旧态复萌,那皇上去这一趟,就只落了个虚名。到那时候,税改不成,皇上的威望反倒受了折损,这个账算下来是亏的。"
毓贤一直没说话。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在等一个合适的空隙。等前面几个人的声音都落下去、厅里出现了一小段沉默:"老佛爷,臣方才听了诸位的发言,各有各的道理。臣也说一句自己的看法——皇上要去湖广,不止是为了税改。税改只是面上的事,真正的原因是,皇上发现,在北京待着,什么事都做不成。"
这句话让厅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下,像炭火突然被压了一层灰,热度还在,可亮光收了一瞬。没有人接话,连刚毅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目光移开了,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下才放下来。毓贤没有理会那些移开的目光,他的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一些,像是一条河在绕过一块石头之后重新汇拢了流速:"老佛爷,皇上亲政这两年,批了无数折子,可哪一件真正推下去了?税改也好,练兵也罢,事事都有地方督抚在后面扯着后腿。皇上下旨,到了地方就变成了一纸空文。皇上为什么想去湖广?因为他发现,坐在京城里发旨意,地方上的人听不见。他得站到他们面前去,让他们看着他的眼睛,才能把旨意变成行动。臣不是反对皇上离京,臣只是想说——皇上去湖广,这个动机本身,说明他这两年心里憋了很多事。一个人憋久了,要么散了,要么炸了。皇上选的是第三条路——出去走走,把事情办了。"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厅里安静了比方才更长的时间。慈禧坐在上首,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盏凉透的茶上,没有看任何人,可她捻佛珠的动作停了。那串碧玉佛珠搁在她的掌心里,不再转动,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落在枝头,微微摇晃着,却没有飞走。
刚毅这时候又开口了。他的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像是一个人在前面说了硬话之后,又回头来补一层软的,把刚才那些棱角磨平了一些,让话变得更容易接住:"老佛爷,臣方才说的那些顾虑,都是臣作为臣子该尽的本分。可臣说完了顾虑,也想说一句实话——皇上亲政以来,没有什么大的功绩。甲午之败是前朝留下的烂账,不能怪在皇上头上,可皇上心里一直背着这个包袱。他想做点事,想把这几年积在心里的那股劲发出来,想替大清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这个心思,臣是理解的。湖广税改如果真能推下去,确实于国于民有利。只是让皇上亲自去,臣担心风险太大。可如果老佛爷觉得可行,臣愿意全力配合。毕竟京中有老佛爷坐镇,这天下乱不起来。皇上出去了,反而能专心做事。"
他说到最后那句"天下乱不起来"的时候,声音放得比前面轻了些,像是轻轻拨了一下某根弦,声音不高,可正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载沣看了刚毅一眼,又移开了。世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慈禧的目光微微动了一动,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然后把茶盏搁回案面,瓷器碰木面那一声脆响,像是拨动了一下钟摆。
"你们说的这些,哀家都听明白了。"慈禧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方桌的木头桌面上,像棋子落在盘面上,每一颗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皇上亲政以来,确实做了几件事。湖广税改是张之洞在做,皇上在背后撑着。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大,可放在一起,就成了一股势。哀家方才听你们说了很多顾虑。谁说得对,谁说得不对,哀家心里有数。可有一件事你们没说,哀家替你们说了,湖广税改,是皇帝想做的第一件真正能改变格局的大事。出洋考察是看人家怎么做的,可税改是动制度本身的刀。这一刀,皇帝想亲自去砍。如果他连这个都不能去做,那他亲政这两年的劲头,就会慢慢散掉。"
她搁下茶盏,环视了一圈桌边的人。目光从刚毅移到载沣,从载沣移到世铎,从世铎移到徐桐,从徐桐移到毓贤,最后落在自己面前那盏茶上,停了一下,才继续开口:"皇帝在不在京,祭祀照样有人做,皇权照样有人代表。可皇帝要是能在湖广把税改这件事做成,那他在朝堂上的分量,跟没做过这件事之前,完全不一样。哀家想过了,与其让皇帝留在京城,天天批那些反对税改的折子,批到心力交瘁、一事无成,不如让他去湖广走一趟。成了,是国利民福;不成——"她停了一下,没有把"不成"后面的话说完,可那个停顿本身已经足够让在座的人都明白她的意思了。刚毅与世铎交换了一个极短促的眼神,然后两人又各自移开了目光,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了,看不出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慈禧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她的动作不快,每一个细节都在她手里被做得稳稳当当,袖口被拉平了,领口的褶子被抚顺了,衣摆垂落的角度被调整到了最合适的位置。她开口说了一句收束的话:"这件事,哀家准了。你们回去之后,把该准备的准备好。刑部拟一份沿途护卫的章程,兵部调一队人马沿途接应,户部把湖广近三年的厘金账目再核一遍,皇帝离京之前要带上。刚毅,这事你牵头,半个月之内办妥。"
七个人齐齐站起来躬身应了。椅子腿在青砖地上拖动的声音参差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每一声都断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他们退出侧厅之后,帘子在身后落下,珠串碰撞的声响细碎而密,像一阵急雨打在瓦面上,响了一息就停了。厅里只剩下慈禧一个人。她重新坐回榻上,伸手拿起案上那封刚毅的折子,看了一遍,折好了,搁进那个檀木匣子里,跟之前那几张洋人报刊的摘译放在一起,然后合上盖子,不紧不慢地落下了锁。铜锁咬合的声响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脆,像一粒骰子落在了盘子里,还在微微转动,没有停下,等一个还没出现的结果。
窗纸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风灯把腊梅的枝影重新投在窗纸上,比方才更密、更长,像一幅被反复描过的画。一朵腊梅的花瓣从枝头落下来,被风灯的光照了一下,在空气里打了一个转,落在青砖缝里,悄无声息地搁浅在了砖缝与砖缝之间的那道暗影里。风从檐角经过,在廊柱之间绕了一圈,又绕回来,吹得那朵花瓣在砖缝里微微翻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拨了拨,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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