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莫待无花空折枝
又是一年三月天，草长莺飞，细流成烟，御花园的桃花开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恰到好处地点缀在翠色烟柳之间，显得格外妩媚多姿。
我在御花园赏景时恰巧遇到了永琰，他正在和一个侍卫说话，两人皆是一副神色凝重的样子。我看着这名侍卫隐隐有些眼熟，我想了半天仍是没有丝毫的头绪，青儿在旁提醒我，恍然道：“长姐，我想起来了，这是昨晚蓉贵妃宫中走水时我遇到的那个侍卫，当时他神色慌张，把我的鞋子都弄湿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见这二人对话的情形，这名侍卫好像是受到了永琰的苛责，于是我心了有了这样一个念头，昨晚在何蓉蓉身上发生的事情与永琰有关，尽管他昨晚就连夜差人调查了一番，但也不能保证他是真的关心自己嫔妃和女儿的死活。昨晚发生大火时，念念也在宫中，如果真的是永琰的一番精心谋划的话，那，岂不是他连自己的女儿也算计在内。我忽然想起云峥的一番话，永琰是一个心机深不可测的男人。我决心从那名侍卫入手，也许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云初。”永琰发现了我，高声喊着我的名字，我应声抬头，看见那名侍卫有些心虚的看了我一眼便转身匆匆离去，“你在想什么？”他朝我走来，视线刚好挡在我和那名侍卫之间，这个举动看似无心，却令我不安，更加印证了我心里的猜测。
暖暖的风荡开了他干净飘扬的发丝，也吹开了他嘴边的一丝浅淡笑容，“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随手摘下一对桃花，别在我的鬓角处，温情款款。
“我在想昨晚蓉贵妃宫中着火一事，你说，会不会有人故意在害她，她在宫中结怨甚多，那些人会不会联手做出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怜了念念，她还这么小，会是谁呢？”我故作沉思，有意试探永琰地反应。他静默地笑着，这笑容纯净无害，毫无瑕疵，眼底无波，看不出来丝毫的破绽。
“我看，倒不如把念念养在你宫里，正好给明月做个伴。”对于何蓉蓉的生死，他似乎并不在意，“何蓉蓉的确树敌众多，她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孩子，这件事得好好调查一番。”兴许是担心我起疑，他刻意装出一副极为紧张不安的样子，“倒是你，可别因为何蓉蓉得罪了别的什么人，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样的心胸，能够以德报怨。”
我故意拿话噎永琰，“我还能得罪什么啊，我就只得罪过你一个人，你又不可能因为何蓉蓉对我怎么样？我知道，你最疼我了。”我亲切地挽起他的手，向百花深处走去，那一瞬间，我看到永琰眼中一闪而过的愣怔。
青儿很快将消息带给我，那名侍卫是皇上身边的人，皇上命令他看住何蓉蓉，别让他出事，他身为何蓉蓉的丈夫，已经处决了一个何坤，他不想再落得一个赶尽杀绝的名声，这话倒也能够说得过去。
“还有别的什么吗？”只有这些还远远不够。
“除此之外，也就没有别的什么了，我只打听到了这些。”青儿有些惭愧地低下头，似乎是在担心我会怪责她办事不利。
“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怕长姐会怪罪我。”
“不会的，这事儿怪不得你，要怪只能怪永琰太过心狠，棋高一着。”
“啊？”青儿似乎不相信永琰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皇上应该不会这么狠心吧，念念可是他的亲生骨肉啊！”
我长叹一口气，“念念的确是他的女儿，但是也得看是和谁生的，于答应并不得宠，皇上对念念也并没有过多的在意，就连这个名字也都是何蓉蓉起的。虎毒不食子，这话不假，但是往往现实却是鲜血淋漓的，九子夺嫡，兄弟砌墙，父子反目，母女相杀，这样的事情在历史上比比皆是，皇上不是第一个，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皇上会不会还有后手？”青儿有些担心。
“不知道，如果皇上再有后手的话，也许何蓉蓉真的保不住了。”这次之后的很多时候我都在想，究竟永琰这样做是对还是错，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些话都说得极为在理，身为一国之君，他看待事情的角度自然和我不同，也许我不能用简单的几句话，一些事去判断一个当权者的对与错。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清凉的夜，风来似沐，流萤点点，每个人都有既定的安排，多想始终都是徒劳。
这几日格外平静，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那些刚入宫不久的妃子纷纷来我宫里向我请安，这个贵人，那个常在的，二十多年了我也记不清清楚了，各种的那些主位换了一拨又一拨，我也已经习以为常。刚好我这里有一批新制的首饰，颜色颇为素气，正好给各宫主位纷发一下，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
今日，何蓉蓉是最后一个赶来的，大家对于她的姗姗来迟都很是不满，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讽刺挖苦她。也是，她没了娘家人的扶持，这些人自然不会再将她放在眼里，我虽然看不下去，但也不需要因为一个何蓉蓉和她们针锋相对。我原以为这些人说几句也就罢了，没想到她们愈发过火，视我这个正宫娘娘为空气，胆敢在我宫里耀武扬威，喧宾夺主。
我看到何蓉蓉孤立无援，站在人群中，我让她落座，她似乎没有听到，紧咬下唇，眼泪呼之欲出，“够了，你们几个阴一句，阳一句，说够了没，东西也都拿了，赶紧回去吧，本宫还得照顾明月公主呢！”
“是，嫔妾告退。”她们噤若寒蝉，一个个恭敬退下。我虽然没有被正式册封，但我已经是正宫皇后，永琰已经将宝印交给了我。
“你拿着吧，这个玉簪子是本宫特意留给你的，颜色比较素气，你戴上吧，其他人也不会说什么的。”我示意青儿将簪子递给她。
“你是在同情我吗？”她伫立原地良久之后，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同情嘛，倒也算不上，我只是有些心疼罢了，对她和雒锦明，始终都有一份牵挂和心疼，原因不明。
“算不上，我不是在同情你，更不会同情你，换做一个人，我也会这么做，我只是看不惯别人这样拜高踩低，这滋味不好受，我经历过，所以能够明白你方才的心情。”
她缓缓抬头，平静地注视着我，“也许我不该与你为敌，林绮雪。”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的名字了，林绮雪，我的名字，我所有的一切早已离我而去，再也回不来了。
我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是何蓉蓉在向我告别，当晚，我便从青儿口中得知了她的死讯，讲真的，并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像是一个鱼刺卡在我的喉头，咳不出来，咽不下去，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明白。
“你在为她难过吗？”永琰忽然出现在我身后，拿起我书好的地藏经，“善良是你的优点，但也是你的缺点，我并不相信好心有好报这句话。”
“算不上吧，只是我觉得她已经家破人亡了，也算是罪有应得了，人都死了，还是不要再多做计较了。”
“母妃也是这样认为的，难怪她会这么喜欢你。”永琰拍了拍我的手。
“母妃近来可好？她有没有说过何时从玉清观搬回来？”我有些想她了，我想听她说她年少时经历过的那些趣事儿。
永琰垂首不语，“也许不会再回来了，她这人素来性子寡淡，长居玉清观也是极有可能的。”
“那我过些时日再去看望她。”
“不必了，等册封仪式的时候，我会邀请她回来。”
“册封仪式？可是父皇他···”
永琰用手指堵住我的唇瓣，“不用管他，他死都死了，你本应是皇后，我亏欠你太多，今后不会再这样了，他死之后，所有人的生活都会回归到正常的轨道上。”永琰的话让我有了一丝丝地震惊，酒后吐真言，他对先皇早有不满，也许他一早就知道自己亲生母亲的陈年往事。
不知为何，这酒气闻起来让作呕，我连连干呕，只觉胃里翻江倒海，“云初，你怎么了？”
“永琰，我有些难受，我头晕，恶心，还想吐。”永琰将我横抱在床上，又请来了姜太医为我诊治，原来我有了身孕，我早该想到的。很幸运，我再次成为了一个母亲。
永琰说这是双喜临门，皇后的册封大典提前了。
是我最喜欢的大红色，绣着艳丽的牡丹，穿在身上鲜艳明媚，飘逸如风。浓淡有致的水胭脂，将我面容涂抹得明艳动人。永琰亲自将皇后才配用的金凤簪戴在我的头上，鬓角旁还有一朵粉芙蓉，耳坠上镶嵌着精致的芙蓉石，在阳光和铜镜的折射下熠熠生辉，闪烁晶莹，手腕上的那串玉镯更衬得我肌肤胜雪。
“你总盯着我干嘛？”我被他看红了脸。
“那我看别的女人，你可乐意？”他逗我，和当初的王炎郎语气如出一辙。
“不行，你只能看我。”
他笑着，眼眸定定地凝视着我，“好，往后余生，我只看你。”他轻抚我的肚子，有些酥酥痒痒的，我身子一僵，被他紧紧抱在了怀里。
号角已经吹响，彩旗飘扬，我在众人的朝拜声中走上红毯，明媚的宫殿在暖阳下渐渐清晰起来，我直视前方，永琰就在我前方不远处，他伸出手，迎接我的到来，这一刻是我最期待的时候。我想要的一切皆唾手可得，易如反掌。
仪式有些漫长，我无聊又疲倦，永琰告诉我，这是他有意安排的，为的就是让我好好风光一把，“你这个人。”
“我这人怎么了？”他说话声音有些大了，引来一旁宫人和侍卫的关注。永琰轻咳了一声，那些人慌忙将头低下。
仪式终于结束，我退下衣裳，赤裸着身子浸泡在温水中，闻着淡淡地花香，氤氲的水雾将我紧绷的神经慢慢地舒缓，青儿不断地给我添加温水。这一晚，我沉沉睡去，在温暖的水里睡去，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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