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照片背后的海雾
“黑藤在查女人。”
闻萤把刚译出的急报压在地图上,纸角还沾着白泥沟的湿土。
“白马镇、王家坳、大槐庄三处关卡同时加了岗。”
“伪军拿着画像,专查短发、会包扎、肩背有枪茧、身上留过烧伤或烟熏痕迹的年轻女人。”
“今天已经盘问了十七个,三个被押进白马镇宪兵队,到现在没放。”
奚照雪没有先看急报。
她把那张焦黑的上海旧照片翻过来,背面用红墨水圈着三个字。
海雾线。
照片原本夹在毒剂运输单里,外层信封盖着上海宪兵队的邮戳。
石库门街口的阴影中,那枚几何图案与她前世训练基地的徽记近乎一致,连专门识别仿造品的错线都在同一个位置。
这不是相馆随手留下的街景照。
有人在上海租界,把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年代的战术符号送进了黑藤的档案链。
奚照雪盯着那道错开的中心线,胸口的伤随着呼吸隐隐发紧。
如果只是图案相似,还能解释成巧合。
可黑藤搜人的方法,也开始变得不对了。
“这些搜捕条件,是谁给他的?”
闻萤翻开记录本。
“宪兵队贴出的布告只写了‘窝藏女匪,同罪论处’。”
“可便衣队实际问得很细,走路步幅、虎口和食指的茧、有没有学过包扎、身上有没有火烧留下的疤,都在查。”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上。
“还有一条。”
“会用左手发报的女学生。”
洞里只剩接收机的轻响。
闻萤的左手停在电键旁,没有再往下落。
鹰嘴岩监听所记录过她的发报节奏。
敲击的轻重、字符之间的停顿、换组时那半拍迟疑,都能成为辨认报务员的指纹。
秋叶假电、白马镇火场、女兵排和监听电台,这些零散线索正在被人重新拼接。
奚照雪原以为,黑藤只是在追一个会打远枪的“幽灵”。
现在看来,对方想找的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组行为特征。
只要符合得足够多,任何女人都可能被带走。
而真正被筛出来的人,不会只是她。
奚照雪把照片收进军装内袋。
右手刚碰到衣扣,手指便不受控制地颤了几下。
她没有和那只手较劲,换左手拿起铅笔,在白泥沟、松树沟和鹰嘴岭东口之间画出三条线。
“他不是在随便抓人。”
“他在筛侦察排。”
洞口的毛毡被掀开。
段铁棱带着一身泥水进来,步枪还背在肩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湿透的布告,摊在桌面上。
“黑藤开赏格了。”
“供出女兵排驻地,赏大洋五百,免三年粮税。”
“知情不报,全村连坐。”
闻萤看向布告。
“五百大洋……”
“钱能买命,连坐能逼人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
段铁棱摘下军帽,放到墙根。
“赵富贵今天来探我的口风,问二团撤走以后,女兵排是不是还在后山。”
“我拿枪顶着他送出了村。”
“可他敢问,就说明已经有人在盘算这五百块钱。”
“他暂时还没卖。”
奚照雪在地图上圈住大槐庄。
“真准备领赏的人,不会先来问你。”
“他会直接去白马镇宪兵队,把自己知道的全说出来。”
段铁棱看了看她,又看向她手里的铅笔。
歪斜的线已经伸到白泥沟外侧,可几个重要的山口和火力死角都标得很清楚。
他清楚奚照雪的伤势。
她每说完一段话,都要停下来换一口气,袖口还留着上午咳出的血迹。
可此刻若让她离开地图,前沿没有第二个人能把敌人的炮位、百姓的路线和内鬼筛查同时连起来。
“团部正在做第二轮甄别。”
段铁棱把声音压低。
“可林翠枝和陶响莲还在白泥沟外围。”
“便衣队要是借维持会带路,从村口和山口两边压过去,她们会被夹在中间。”
“不能撤。”
奚照雪用铅笔点住鹰嘴岭东口。
“黑藤的步兵主力没有压西线。”
“他们在鹰嘴岭东侧集结,是要堵百姓进山的路。”
“女兵排一撤,白泥沟的观测链就断了。”
“炮兵重新拿到弹着点,谷小满和石驼铃带的老人、孩子都会堵在山谷里。”
段铁棱俯身看着地图。
“我带尖刀营抢鹰嘴岭。”
“正面上不去。”
奚照雪从焦黑文件中抽出半张战术草图。
“黑藤把三门重炮放在鹰嘴岩背面,步兵守反斜面。”
“你从正面往上打,他让你看见的每一道沟,都已经算进炮兵的射界。”
“第一批人过坡顶,炮兵就能封后路。”
段铁棱没有争辩。
“那你准备怎么打?”
“他要找一个会用枪、懂医护、身上有烟熏痕迹的女人。”
奚照雪在白泥沟外沿画下一个小圈。
“我们给他一个。”
闻萤立刻抬头。
“班长,你不能去。”
段铁棱一只手按住地图。
“你现在连屏息都做不到。”
“落到特工队手里,黑藤要的也不是你的命,是你脑子里的东西。”
奚照雪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我要去。”
她把铅笔推到闻萤面前。
“诱饵不是把人扔出去等死。”
“要有撤退线、假痕迹、反跟踪点,还要留第二层火力口袋。”
“黑藤查的是‘幽灵’留下的模板,我们就把模板摆给他看。”
“让他以为摸到了线头,却始终抓不到人。”
她在地图上点出第一处位置。
“白泥沟旧药棚。”
“留两块沾过麻油和药粉的旧纱布,再用小号布鞋踩出进出脚印。”
“脚印只到棚外,不进深山,免得他们沿路追到转移线。”
铅笔移向松树沟。
“第二层,乱石坡。”
“陶响莲带两个人放假火力点,只开一枪。”
“枪响以后不看战果,沿北侧塌沟撤。”
闻萤接过铅笔,在三岔坟背后补了一个观察位。
“林翠枝做影子?”
“对。”
“她不打人,只记谁在带路。”
“便衣队、伪军、维持会,哪一路先到,谁能认出假脚印,谁知道药棚的位置,全都记下来。”
闻萤明白了。
“借他们的搜捕,把内鬼筛出来。”
“也给东口争时间。”
奚照雪沿鹰嘴岭东侧画出百姓转移线。
“黑藤以为发现了女兵排,就会从东口抽调一部分搜索兵力。”
“段铁棱,你不抢高地。”
“带两个班守暗渠出口,把谷小满和石驼铃那一队送过去。”
段铁棱没有立刻应声。
布告上的墨迹被泥水泡开,“五百大洋”几个字已经有些模糊。
他看着白泥沟外围的那个小圈。
“谁当明饵?”
“陶响莲。”
闻萤正要开口,奚照雪先抬手止住了她。
“她力气大,撤退时能拖伤员。”
“白马镇火场以后,她衣服和头发都沾过烟灰,符合便衣队的筛查条件。”
“她不是电台兵,就算出现意外,也不会把呼号库和报码规则带出去。”
“林翠枝留在暗处,只观察,不恋战。”
奚照雪停了停,胸口的湿音让她不得不放慢语速。
“传令时说清楚。”
“诱敌成功以后不许追。”
“就算看见那个疤脸日军,也不许追。”
闻萤听得出来,最后一句是专门留给陶响莲的。
那名疤脸日军曾参与她村里的屠杀。
陶响莲未必已经放下这笔仇。
但她必须学会把仇留到任务之后。
段铁棱折起布告。
“我去下令。”
“便衣队要是提前合围,我从松树沟南口接她们。”
“不走南口。”
奚照雪把南口划掉。
“那条沟太直,鹰嘴岩的炮兵能直接封。”
“从西北废窑进去。”
“窑口有两道折弯,顶上再压一层枕木和湿土,能挡弹片,不能挡直击。”
“防炮洞按西线的图纸改,出口不要正对沟口。”
段铁棱低头看着新画出的路线。
“黑藤真会先打撤退口?”
“他在西线吃过一次亏。”
“第二次不会只盯着人,他会先断路。”
段铁棱收起图纸,走到洞口时又停下。
“奚照雪,你留在溶洞。”
“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让谷小满把你绑在床上。”
“让她先救百姓。”
奚照雪把另一张图递过去。
“绑我的事,可以往后排。”
段铁棱接过图,没有再说什么,掀开毛毡走进雨里。
闻萤重新坐回电台旁,开始整理报码和备用呼号。
奚照雪把上海旧照片再次摊开。
石库门街口、毒剂运输单、左手发报、伤痕筛查。
这些线索单独看并不起眼,合在一起,却很接近现代情报系统中的目标画像。
步幅能判断训练习惯。
枪茧能分辨武器使用频率。
烧伤、医护技能和发报手法,可以继续缩小范围。
这个年代的宪兵队足够细密,也善于利用保甲和连坐制度搜人。
但黑藤这么快就把零散特征整理成筛查模板,背后或许还有另一个人。
海雾线正在教他怎样寻找“幽灵”。
奚照雪在照片背面的空白处写下四组词。
上海租界。
无线电。
毒剂运输。
目标画像。
“闻萤,给蒲砺生传信。”
“查那批随车信件里的上海邮戳。”
“商行名、码头号、转运人,还有装箱日期,一个字都别漏。”
“明白。”
闻萤刚把纸夹进报码本,接收机里忽然响起一串急促杂音。
她戴上耳机,左手飞快记录。
写到第三组报码时,笔尖划破了纸。
奚照雪看向她。
“谁的码?”
“白泥沟前沿。”
闻萤摘下一边耳机,重新核对了一遍数字。
“赵富贵失踪了。”
“有人按大槐庄暗渠口的梆子节奏敲了暗号,便衣队已经跟进松树沟。”
耳机里又传来半组断续短码。
闻萤的左手正在纸上补出最后一行。
“林翠枝和陶响莲,正被堵在二号沟口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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