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买路钱与命相托
常二柱把门闩顶死时,陶响莲的枪口已经抵到门缝前。
窝棚里有人拖动铁锹,妇人把孩子往草席后面藏。
雨水从油毡顶上漏下来,滴进马灯旁的破碗里,一声接着一声。
外头东坡的枪声没有停。
段铁棱带人在正面拖住日军,可马鞍口的机枪一旦封住西侧谷口,她们就只能困在这片棚户区里。
“找常二柱。”
奚照雪隔着门板开口。
“常老大指的路。”
门后安静了片刻。
“常老大讲义气,把图给了你们。”
一个男人压着声音回应。
“可我们还得活。鬼子在马鞍口架了机枪,谁沾上你们,谁全家都要遭殃。长官,往回走吧。”
陶响莲往前跨了半步。
“鬼子已经封了山口,你们窝在这儿就能活?”
门缝里伸出一截撬棍,抵住她的枪管。
“那也比便衣队摸上门强。”
奚照雪抬手按下陶响莲的枪口。
她没有继续争辩,先卸下汉阳造,靠在门边,又把腰侧的勃朗宁枪套扣好。
右腕的伤还在渗血。
刚才翻过塌坡时,枪带勒得太紧,手指到现在仍有些发麻。
她需要这只手完成后面的攀爬和近战,但眼下没有时间重新固定。
奚照雪从帆布包最里层取出两个油纸包,放在门槛上。
油纸很快被泥水溅脏。
门板开了一掌宽。
常二柱站在里面。
他的左眼蒙着一层白翳,右眼先看药包,随后落到奚照雪的右腕上。
“啥东西?”
“磺胺,八片。阿司匹林半瓶。”
奚照雪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
“屋里两个孩子在发烧。其中一个喘得很重,或许熬不过今晚。药留下。”
窝棚深处传来孩子压抑的喘息。
妇人伸手捂着孩子的嘴,手指却在发抖。
几个矿工的铁锹没有放下,脚步却乱了。
常二柱没有弯腰去拿。
“你要什么?”
“买路。”
奚照雪答得很快。
“不用你们扛枪,也不用你们送粮。一个人带我们到走水渠的活口,把下井规矩说清楚,然后回来。药先给你,到了地方你就走。”
里面一个老矿工挤了出来,嗓子哑得发涩。
“二柱,娃昨晚烧得都认不得人了……”
“闭嘴。”
常二柱盯着门外的雨线。
“鬼子查出来,这片棚子多半保不住。”
“段铁棱在正面打假强攻,马鞍口的机枪会盯着山脊。我们进暗渠以后,会把入口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奚照雪抬手指向东坡。
“便衣队真摸到这里,先撞见的是我们的人,不是你们。你们还有时间往西山坳撤。”
“你凭啥保证?”
“我保证不了。”
她没有避开常二柱的视线。
“药不是押金,是买命钱。你可以拿了药关门,我们另找入口。只是半个时辰以后,正面火力一旦压不住,鬼子就会进棚户区搜人。”
这次,屋里没人接话。
奚照雪看见常二柱的手从撬棍上移开,停在油纸包旁边。
这两包药能让窝棚里的孩子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也会把整片棚户区拖进风险里。
常二柱不是被几句话说动了。
他只是在两个都不稳妥的选择里,挑了一个还能试试的。
他弯腰抓起油纸包,转身塞给老矿工。
“化开,少量喂。别一次灌多了。”
老矿工接过药,连声应着,转身往里走。
常二柱又对妇人开口。
“要是我没回来,带大家往西山坳走,别走大路。”
妇人抱紧孩子,嘴唇动了动,没有问他能不能回来。
常二柱从门后拎起防风马灯,又抄起铁锹。
“跟紧。”
他把灯罩压低,照着脚下的泥地。
“那条渠废了一百多年,里面有积水、错窑和塌方。能不能走过去,看你们自己的命。”
奚照雪重新背起汉阳造。
枪带从左肩绕过,右腕暂时贴在胸前。
她回头看向闻萤。
“你看图。”
又看陶响莲。
“你断后。”
棚屋外,林翠枝和另一名女兵已经退到废窑口,替她们盯着松林方向。
奚照雪对两人做了个手势。
“守住来路。枪声靠近就撤,不要进棚户区。”
林翠枝点了点头,带着那名女兵伏低身子,沿废窑后的乱石向西侧绕去。
常二柱拉开门。
三人跟着他钻进雨幕。
棚户区建在碎石坡上,污水裹着煤屑向下流。
脚底踩下去,浮土会跟着陷一截。
常二柱没有走正巷。
他带她们贴着窝棚后墙穿行。
每经过一间有人住的棚屋,便用铁锹柄在铁皮上敲两下。
屋里的灯随即熄灭。
有人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认出矿工暗号后,立刻缩了回去。
东坡的机枪忽然密了。
陶响莲回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段连长那边加火了。”
“便衣队快到了。”
奚照雪听着枪声之间的间隔。
正面射击比刚才更集中,像是在逼日军把观察哨重新转回东坡。
段铁棱应该是在用几处假火力点制造突围的样子。
可这种办法拖不了多久。
一旦日军发现东坡没有足够兵力,他们就会把搜索线推到棚户区。
闻萤把旧图包在油布里,边走边核对坡向。
“图上的水线起点在废煤窑后,不在棚子边。再往西二十步,应该有一口清代排水井。”
常二柱没有回头,只把马灯压得更低。
“女学生也认得矿图?”
“认得水线和旧官窑的字。”
闻萤抹掉图角的雨水。
“认不得塌方的味道。所以还得靠你带路。”
常二柱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似乎想回头看她,最后只是握紧了铁锹,继续向前。
棚户区尽头是一处废煤窑。
烂掉的枕木横在泥里,杂草长过了人的腰。
常二柱用铁锹拨开草根,露出一块锈死的生铁井盖。
井盖边缘压着碎石,铸字只剩半圈。
“就是这儿。”
陶响莲立刻蹲下搬石头。
常二柱把铁锹楔进缝隙,肩背慢慢绷起,借着铁锹杆的长度往下压。
井盖刮过铁锈,向旁边挪开一尺。
地底的冷气涌上来,马灯火苗随之变矮,颜色也变成了蓝白色。
奚照雪蹲到井口旁。
井壁湿滑,砖缝里长着一层青苔。
她伸手碰了一下,指腹沾上冷水和细碎的泥。
闻萤把图纸摊开,靠近灯罩看了一遍。
“能对上。”
她沿着图上的水线比了比。
“井下大约十米有石拱。顺水向东南,应该能穿过山腹,出去以后就是马鞍口后坡。”
常二柱把铁锹横在井口。
“听清楚了。”
三个人都看向他。
“顺着长青苔的墙走。苔多的地方有活水,也有风。看见红土别进,那是塌死人的窑,里面可能憋着毒气。”
他用铁锹尖指了指井下。
“灯火变矮,胸口发闷,马上退。别觉得还能撑就继续走。”
“遇到岔口,先丢石子。能听见水声回来的,才可能通。没回声的窑别钻。”
奚照雪逐条记下。
她以前进过狭窄矿道,也处理过地下设施里的缺氧和塌方,但这里没有照明棒、气体检测仪,更没有支护器材。
她能依靠的只有灯火、风向和自己的呼吸。
一旦判断错,三个人可能连退路都找不到。
奚照雪解下绳子,递给陶响莲。
“我先下,闻萤第二,响莲第三。”
她看向井盖。
“人下去以后,把井盖复位。草根和碎石都压回去。”
常二柱伸手拦了她一下。
“你这手,还能爬?”
奚照雪把受伤的右腕贴到胸前,用左手扣住井沿试了试承重。
腕骨传来一阵闷痛。
她想象了一下右手失去抓握后的情形。
井壁铁钉间距不一,下面还有十米高差。
倘若左手打滑,她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绕。
可留在地面上,便衣队很快会搜到这里。
“能下去就够。”
她松开井沿,把绳头在左腕上绕了一圈。
就在靴尖刚踩上第一枚井壁铁钉时,松林方向传来竹哨。
两短一长。
陶响莲立即压低枪口,转身看向棚户区外围。
闻萤把图纸塞回怀里。
井口外,常二柱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去拉铁盖,想先把入口遮住。
奚照雪没有再等。
她的左手扣住井沿,身体已经滑下去半截。
“便衣队到了。”
她朝井口上的两人压低声音。
“下井,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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